顾三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小的明白了。这帮书呆子,嘴太碎。”
“不是嘴碎。”
徐润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是不懂规矩。在上海滩,什么所谓的西学和真相不值钱,信心和银根才值钱。他们那本考察笔记如果进了租界,那是比洋人的炮弹还厉害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股票凭证,轻轻推到桌沿。
“截住他们。”
徐润的声音很轻,“别弄出大动静,别惊动巡捕房。让那些勘探笔记和石头沉到江底去。至于人……若是讲不通道理,就送他们去龙王爷那儿讲去吧。”
“三哥,你也是老江湖了,这其中的轻重,不用我多说吧?”
顾三瞥了一眼那张票,喉结滚动了一下:“二爷放心。几个拿笔杆子的,手到擒来。今晚月黑,是个好日子。”
徐润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去吧。事办得利索点,回来请你喝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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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吴淞江支流。
黑沉沉的水面上,只有芦苇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借着水流,悄无声息地向租界方向滑行。
船舱内,油灯如豆。
林致远正把那本厚厚的考察笔记用油纸一层层包裹起来。他身边的记者老吴擦着汗,低声道:“林先生,过了这一段就是法租界了。只要进了公济医院那个地界,咱们就安全了。”
林致远脸色凝重,擦了一把汗,另一只手却始终按在那个黑色的皮箱上。
“没那么容易。”
林致远看着窗外漆黑的芦苇荡,“徐润在上海滩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咱们这次拿到了真相,那个建昌铜矿根本就是个骗子,这是动了他的命根子,他不会让咱们这么轻易进城的。”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咚!”
船头像是撞上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那是横在江面上的大缆绳。
“什么人?!”船老大刚喊了一嗓子,一支锋利的鱼叉就破空而来,直接钉穿了他的喉咙。
“哗啦!”
水花翻腾,两艘梭子快艇从芦苇丛中窜出,瞬间卡住了乌篷船的去路。
顾三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把短斧,脸上蒙着黑布,眼神凶狠。
“朋友,路走窄了。”
顾三也不废话,一挥手,低喝道:“并肩子上!动作快点,别留活口!”
十几名青帮打手如同饿狼般扑向乌篷船,寒光闪闪的刀斧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舱内,老吴吓得瑟瑟发抖:“这……这是要命啊!”
林致远却异常冷静。他猛地吹灭了油灯,拽开了那个黑色皮箱的盖子。
里面除了手记之外。还有一把冷冰冰的柯尔特手枪。
“趴下!”
林致远大吼一声,双手持枪,对着刚踹开舱门的那个黑影就是一枪。
“砰——!”
巨大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炸雷。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胸口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砸进水里。
正准备跳帮的顾三被这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响,整个人都懵了。
“洋枪子?!操!这书生有硬货!”
“砰!砰!”
又是两声。
这一回是连发,子弹打在顾三脚边的船板上,木屑横飞。顾三吓得一个驴打滚缩回了船舷后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给我围起来!拿石头砸!凿船!”顾三气急败坏地吼道,却不敢再露头。
船舱里,林致远一边熟练地压着子弹,一边把那个油纸包死死绑在老吴身上。
“老吴!你会水!听我说!”
林致远眼神决绝,一把推开船尾的小窗,“我在这里顶着,你带着证据走!记住,别去报馆!直接去找英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把东西交给他!”
“林先生,那你怎么办?”
“别废话!快走!要是这东西没了,咱们这一趟四川就白跑了!那些疯了一样抢票子的老百姓会被徐润骗死的!”
林致远猛地将老吴推下水,转身对着窗外又是两枪,压制住了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打手。
“扑通!”
老吴入水的声音被枪声掩盖。
林致远守在舱门口,依托着狭窄的地形,每一声枪响都让外面的青帮混混心惊肉跳。
顾三看着迟迟攻不下的船舱,眼珠子都红了:“冲进去!给我活剐了他!”
几支壮丁试图扑上乌篷船,又被子弹打退。
当顾三带着人终于冲上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手里握着打空的短枪,手有些颤抖,却依旧强装镇定的年轻人。
“跑了一个?”
顾三看着空荡荡的船尾,心里咯噔一下。
林致远冷笑一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跑的那个人,带着徐润的催命符。你们完了。”
顾三恼羞成怒,一脚踹在林致远的肚子上,紧接着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带走!把船烧干净!”
顾三声音发颤,“回去……这回真要出大事了。”
第49章 洪中(三)
凌晨四点。
黄浦江下游,太古南栈码头。
江水是黑色的,像是一锅熬得太久发了馊的浓汤。
老吴觉得自己就像这汤里的一块烂肉,浮浮沉沉,
两个小时前,在吴淞江那艘乌篷船上的枪声、火光,还有林致远把他推下水时那双决绝的眼睛,此刻都化作了耳边嗡嗡作响的潮汐声。
他紧紧抱着那个油纸包。
那是命。不仅仅是林致远的命,也是他的命。
这里是黄浦江的回水湾,水流在这里打着旋儿。
老吴并不是什么水性极佳的好手,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和那个作为浮木的油纸包,才勉强没有沉底。
他原本想游向英租界的码头,那是林先生交代的生路。可入水后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黑夜里的江面,到处都是游弋的小舢板,分不清是不是青帮的水鬼在封锁江面。
他只能顺着潮水,像具浮尸一样往下游漂,尽可能地远离灯火通明却杀机四伏的水域。
“哗啦……”
一阵浪头打来,老吴呛了一大口水,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几乎要扣不住那个油纸包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是连绵的栈桥和高耸的仓库。
不同于十六铺那边的混乱和肮脏,这里的码头竟亮着几盏明亮的瓦斯灯,将栈桥照得影影绰绰。
太古南栈。
老吴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他依稀记得报纸上说过,这里最近换了主人,挂上了一面高高的旗子。
“救……救命……”
他试图喊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声。
此时,码头上正是早班开工的时候。
运粪工,通常是苏北籍的苦力,会推着满载“夜香”的独轮车汇聚到码头,
他们将这些城市的排泄物装上停靠在岸边的专用粪船,然后运往江南的农村作为肥料。
这是一条巨大的产业链,必须赶在天亮城市热闹起来之前完成装运。
挑着担子的小贩在码头边支起简易的炉灶。
这里的早餐不是给绅士吃的,而是给重体力劳动者补充热量的。
热气腾腾的大饼、饭团,以及最便宜的老虎脚爪或烂糊面,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周边(现在的静安、徐汇当时还是农田)的农民会挑着刚采摘的新鲜蔬菜,赶在天亮前通过码头附近的集市或直接供应给租界的菜场。
人力车开始陆续抵达,勤快的车夫会早在天亮前就在码头附近蹲点,等待第一批下船的旅客,或者是从通宵营业的鸦片烟馆、妓院出来的客人。
义兴劳工社的规矩也很严,早晨四点半就要出操、点卯、吃早饭。
工头老张正带着一帮兄弟在江边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张头!水里有个东西!”
一个眼尖的年轻苦力指着栈桥下的立柱,
“像是个人!”
老张把手里的毛巾一甩,眯着眼睛望去。
果然,在起伏的黑水里,一个人影正死死扒着满是藤壶的木桩,起起伏伏,眼看就要没气了。
“快!拿长杆子!下去两个水性好的!”
老张吼了一声。
义兴劳工社的兄弟们动作极快,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还要讨价还价或者看热闹。
两个精壮的汉子扑通一声跳下水,几下就游到了老吴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上面的人递下长竹竿,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上了岸。
老吴躺在湿漉漉的栈桥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是只落水狗,看着不像道上的。”
老张蹲下身,拍了拍老吴惨白的脸,“喂,兄弟,哪条船上的?怎么漂到这儿来了?”
老吴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看到那一双双黝黑皲裂的小腿,还有那一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我是……字林西报……探访员……”
老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老张的裤脚,“救我……我有……大新闻……”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但他怀里的那个油纸包,却因为刚才的松手,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老张捡起那个沉甸甸、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眉头皱成了川字。
字林西报?洋人的报馆?这可是稀客。
“张头,咋整?”旁边的苦力问,“这人看着不像好路数,身上还有伤。”
老张犹豫了一下。
按照以前的规矩,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要么扔回江里,要么搜刮干净了扔到乱葬岗。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劳工社,是体面的码头工人了,有专门的地盘,领月例。
“先抬回去。”老张当机立断,“送到咱们的大通铺里,找社里的郎中给灌点姜汤。这东西……”
他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感觉里面像是厚厚的一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