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24章

  他猛地将手中的木棍点在地图上的河内位置。

  “诸位请看,”

  李啸云指着地图,

  “上个月,那个叫李威利的法国疯子,仅仅带着四五百个海军陆战队,就敢攻打河内。现在的河内城,看似在法国人手里,实则是一座空城!他们的兵力分散在海防、南定,留在河内的守军不足三百人!”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黑旗军刘永福已经到了怀德府,离河内只有几步之遥。清廷那边的态度已经松动,唐景崧、徐延旭都在暗中支持。

  只要我们哪怕出动一千,不,八百!

  不用多,就八百个受过西式整训的老兵,配合黑旗军的伏击战术,就能把这几百个法国人包了饺子!全歼他们,筹备反攻!”

  “全歼?”

  沈葆义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啸云,你是说把李威利连同他的舰队分遣队,全部杀光?”

  “对!杀光!”

  “把法国人的头颅挂在河内城头!

  这是什么样的政治震动?这会让整个安南的民心沸腾,让清廷的主战派彻底抬头!

  到时候,广西的清军正规军就会大举入越。我们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打了那么久的仗,整年整年的苦训,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吗?现在刀磨快了,却不敢见血?”

  “难道要像那个李中堂一样,花了清廷数千万两白银,一提打仗就海军未成?

  不见血,何时才能成为合格的军人?!”

  屋内一片死寂。

  年轻的参谋们个个面露红光,显然被李啸云的方案打动了。

  法国人在河内的兵力确实薄弱得可怜,这仿佛是一块放在嘴边的肥肉。

  “咳咳……”

  角落里传来两声咳嗽。陈九微微动了动,林怀舟立刻上前帮他掖了掖毯子。陈九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不必管他。

  沈葆义看了一眼陈九,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参谋:“老赵,你是搞战事推演的行家。你怎么看?”

  赵参谋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振华学营里少见的大龄军官,他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正对着墙上的黑板发呆。

  听到点名,他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

  荷兰,法兰西。

  “李兄的勇气,我是佩服的。”

  赵参谋声音平缓,“但我们必须搞清楚一件事:我们在南洋打了这么久,对手是谁?是荷兰人。”

  “荷兰人是什么成色?他们的主力舰,甚至有二十年前的老古董,说是铁甲舰,其实只能在近海溜达,稍微大点的风浪都不敢出。

  他们在亚齐打了快十年,国库都打空了,如今股票崩盘,现在还在大举借债!

  他们的东印度皇家陆军,多半是雇佣兵和土著,士气低落,装备甚至不如我们后来采购的精良。”

  “但是,”赵参谋手中的粉笔猛地敲在“法兰西”三个字上,

  “我们要面对的法国,不是荷兰。”

  李啸云不服气地反驳:“法国人又怎么样?普法战争他们不是输给德国佬了吗?我看他们也就是外强中干!”

  “那是陆战输给了德国,不是输给了我们。”

  赵参谋冷冷地说道,“李兄,你知道现在停在西贡和海防外海的法国军舰是什么级别吗?”

  他转身,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了几个数据对比图。

  “法国远东舰队,拥有拉·加利索尼埃级铁甲舰。这是真正的远洋一级铁甲舰!

  排水量超过4600吨,装甲厚度150毫米,装备的是240毫米口径的重炮。而我们有什么?黑旗军有什么?我们的铁甲舰是商船!再多也都是纸糊的!”

  “咱们打荷兰人,打得主要是陆战,法国人可不会跟咱们玩这一套!”

  赵参谋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拿起红色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在南中国海的航线上。

  “好,我们按照李兄的计划推演。”

  赵参谋的声音开始变得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假设我们的精锐,化装成黑旗军或义勇军,秘密进入红河三角洲。利用我们的步枪和熟悉丛林战的优势,确实,我们有九成把握在河内郊外伏击李威利。

  哪怕法军有炮舰支援,但在近距离夜战中,我们能赢。李威利会死,几百名法军会被全歼。”

  “甚至,我们可以收复河内。”

  赵参谋没有理会其他军官的小声议论,而是拿出一大把黑色的棋子,像乌云一样压向地图上的中国沿海。

  “李威利一死,巴黎会震动。茹费理内阁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他们会立即获得议会的全票授权——这不是殖民冲突,这是国耻。”

  “法国人不需要在陆地上和我们在丛林里捉迷藏,效率太低。荷兰人在南洋已经证明了,陆战之耻!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赵参谋的手指从越南海防划过,一路向上,停在了福州,然后是台湾,最后是吴淞口(上海)。

  “封锁。”

  “法国海军会切断整个中国沿海的漕运。他们不需要登陆,只需要用那一级铁甲舰的240毫米主炮,对着马尾船政局,对着基隆,对着任何一个港口轰炸。

  福建水师?打得赢吗?真敢打,全部都会被炸沉在海里。”

  “更重要的是我们。”赵参谋看向沈葆义,“沈总办,我们在南洋的布局。”

  沈葆义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啸云,你以为我们在香港、在南洋做得天衣无缝?九爷刚才说了,英国人盯着我们,荷兰人更是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

  沈葆义站起身,

  “如果我们的精锐主力真的出现在安南战场,并且表现出了成建制的战斗力。你觉得英国人是傻子吗?法国人是瞎子吗?”

  “南中国海,他们才是海上霸主!如今我们备受各国监视,早就不是当初的一个小小的商人协会!”

  “他们立刻就会意识到,这不仅是清廷在抵抗,而是有一股新的、有组织的华人势力在参与。

  在南洋,只有我们有这个实力!

  这会触动所有列强的神经。到时候,英国人会在香港查封我们的商号,扣押我们的军火;荷兰人会借机在婆罗洲对兰芳和我们的据点进行疯狂报复,因为他们有了’勾结外部势力’的借口。”

  “就在刚刚,德国公开宣布中立,扣押了船厂里北洋水师的舰船,目的的是什么!”

  “我们好不容易在婆罗洲建立的根,那正在拼命发展的工业基础,会被连根拔起。”

  李啸云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难道……难道就看着黑旗军孤军奋战?看着法国人一步步蚕食?”

  “不是不救,是怎么救的问题。”

  一直沉默的陈九,忽然开了口。

  “啸云,”

  陈九看着那个激进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的无奈,

  “你的血是热的,这很好。没有热血,我们干不成大事。”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那片海。

  “我们和法国人的差距,不是几千条枪,而是这几十年的工业积淀。是两方彼此的国际地位不平等。”

  “刚才推演得很清楚。全歼法军,大快人心,却会引来灭顶之灾。我们现在是一颗在石头缝里求生存的种子,还没长成大树,经不起狂风暴雨。”

  “那九爷的意思是?”李啸云低声问道。

  “打!我是一定要打!

  黑旗军控制区的矿产,西南的锡、铜非常重要,红河水道也是未来发展的重心之一。“

  “派军官轮换着去打。

  从学营里拣选最精锐的军官、炮手、测绘生、营造通和医官。人数不宜多,三百为限。让他们化整为零,换上便服,潜入刘永福的大营。”

  “黑旗军麾下从不缺敢死之士,多的是提着脑袋干活的亡命徒。他们缺的是什么?缺的是精通西法操炮的射手,缺的是能修筑避弹战壕的工匠,缺的是运筹帷幄的赞画幕僚!”

  “让黑旗军在明处顶着,咱们在暗处撑着。人,咱们出;枪炮,咱们送。

  意图只有一个——钝法国人的刀,放法国人的血!

  叫洋人每进一步都得拿命来填,却又抓不住把柄,不至于为了这点边患倾举国之力来战,硬生生把这仗拖成烂泥塘,让他们在陆上进退维谷。”

  说到此处,陈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诸君,回首来时路,咱们从对付市井无赖、红毛暴乱、会党客头,到力抗荷兰夷兵,再到如今直面泰西强藩法兰西,虽步步惊心,却何曾退过半步?”

  “既然狭路相逢,那便借这红河之血,与这列强争一争这天下气数!”

第47章 洪中(一)

  5月,上海似乎格外热闹,也格外动荡。

  洋场十里,此刻却是烈火烹油。

  英大马路上的股票行里,人头挤得像洋罐子里的咸鱼,个个眼珠子通红。平泉铜矿、开平煤矿的折子在手里挥舞,人们只关心今儿个又涨了几分银子,谁还有闲心去管安南那边的死活?

  四月里,法国人攻破了河内的消息刚传过来,街头巷尾便炸了锅。

  茶馆里的闲散人员唾沫横飞,有的说李鸿章李中堂那是“缩头乌龟养老虎”,有的则信誓旦旦:“法兰西人的军舰就在吴淞口,吞了安南,下一个就是咱们黄浦滩!”

  更有些言之凿凿,说法国人无非是想要银子,安南边陲之地,跟黄埔滩有什么干系?

  知识分子圈子激烈争论清廷应否出兵,在报纸上唇枪舌战,

  一部分人主张速战,另一部分人则深知清军海军实力不足,感到深深的无力。

  但这热闹是长衫客们的,跟码头上的苦力不搭界。

  他们不识字,读不懂报纸,进不起茶馆和长三堂子,买不起轮船招商局的股票,只能一边扛大包,一边用最脏的土话骂娘,以此抵挡这乱世的慌张。

  对于青帮大字辈顾三来说,这个明明开始渐热的季节,让他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十六铺码头的南侧,原本是红帮各个分支混杂的地盘。

  往年这时候,为了争抢给怡和洋行装卸生丝的份额,或者是为了抢几个刚进城的乡下雏儿,或是招揽那些着急偷渡去洋外的,红帮那几个堂口早就拎着斧头互砍了。

  可这个月,对面的地盘安静得像个乱葬岗。

  契约华工的风,还是吹到了由北向南吹到了上海。

  那位刑堂大爷每日坐镇黄埔滩1号,一动不动,上海却有大量的发烂财的红帮送死。

  “三爷,”

  顾三的心腹大马皮推开茶馆雅间的门,收起湿漉漉的油纸伞,脸色有些发白,

  “又捞上来两个。”

  顾三手里捏着茶壶,眼皮都没抬:“哪边的?咱们的人?”

  “不是。”

  大马皮压低声音,凑到顾三耳边,“是红帮义胜堂的香主,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个白纸扇。都在十六铺外面的回水湾里漂着呢。”

  “怎么死的?”

  “惨。”大马皮咽了口唾沫,“身上全是伤,喉咙上一道深口子。干脆利落,脖子只剩一层皮连着。而且……而且……”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个娘们!”顾三骂道。

  “咱们有一支去江北‘拍花’(拐卖妇女和儿童)的兄弟自己跑回来了。说是路上撞见了一队洪门的,人人手里拿着烧火棍一样的洋枪,没敢动,吓尿了裤子滚回来的。”

  “妈的……那个独眼龙的手越来越长…..”

  顾三的手猛地一抖,

  “这帮狗崽子…..上海的红帮越来越来,光这个月就多了多少生面孔,还在往上海调人…”

  一边是杀人,一边是调人。

  这半个月来,尸体漂到他们这里的,这已经是第四波了。

  死的全是红帮里那些名声最臭、手脚最不干净、靠拐卖妇女和设局坑人的角色。

  “三爷,那边的生面孔越来越多了。”

  大马皮声音哆嗦,“以前红帮那帮’党人’,穿得像叫花子,走路没个正形。可最近虹口那边过来的人,虽说也穿短打,但一个个腰杆笔直,眼神冷得像冰坨子。他们不咋呼,不惹事,但只要一动手……咱们在那边的眼线,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没了。”

  顾三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望着远处的黄埔滩1号。

  那座像碉堡一样的建筑里,住着那个哑巴独眼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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