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19章

  “这些年,刀口上舔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积攒到现在,也是该找上门的时候了。正常的。”

  他咳嗽了两声,林怀舟递过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别担心。更何况,我现在这个样子,反倒是好事。”

  他指了指窗外,

  “英国人现在盯死了我。荷兰人更是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他们看了,反倒放心。”

  简单寒暄了几句,陈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还有件事……本来想信里说,但怕你们受不住。”

  陈九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萍姐……月前已经走了。”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阿福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陈九没看他们,只是对林怀舟招了招手。林怀舟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榻上打开。

  里面是两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针脚细密,鞋帮纳得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这是她亲手缝的。”

  陈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布鞋的边缘,

  “她说,阿福和小安在外面跑,脚下得有根。她说她没本事,帮不上大忙,只能给你们做双鞋,让你们走得稳当些……”

  陈安捧起那双鞋,把脸埋进鞋里,一声不吭。

  “好了。”

  陈九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威严,“先说正事。我听说了,上海的局势一日三变,你们突然赶回来,不说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陈阿福强忍着悲痛,开始汇报国内官督商办的进展,以及上海的银潮。

  陈九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

  等到阿福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阿福啊……”

  陈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缥缈,“刚才听你说话,我突然想起了咱们在甘蔗园的时候。”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每天累得像狗,晚上躲在窝棚里,你还要编蛐蛐。”

  “那时候,小哑巴还会画画……”

  “记得,九哥。”

  “是啊,一晃眼,这么多年了。”

  陈九感叹道,“如今,你都能独挡一面,跟李鸿章大人的幕僚谈生意,跟美国的洋鬼子周旋了。”

  “小安也掌刑堂几年了,堂中大小事我都没怎么管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阿福,你知道我这几年,为什么慢慢清退手底下那些跟着咱们起家的老人吗?”

  陈阿福愣了一下,低下头:“我知道,在旧金山堂里,我听闻有些老人私底下……是有怨言。说九哥心狠,富贵了就忘了那帮老兄弟。”

  “我不怕他们怨我。”

  陈九摇了摇头,“这十年,我大力推行教育,建义学。可是……毕竟咱们起家的时候,遍地都是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多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帮老兄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让他们拿刀砍人行,让他们看账本、看契约、看洋人的法律,那是真的不行。”

  “振华学营是军官学校,没那么多时间从白丁开始教育,每一期招人都很困难,这大清的百姓,读过私塾的少之又少。”

  “时代变了,阿福。”

  陈九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以前咱们靠拳头,靠命去拼。往后……是要靠脑子,靠学问,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去拼。接受教育的程度,决定了能走多远。我不能因为念旧情,就让这艘船沉在老人手里。”

  “所以,我必须得狠下心,慢慢看着,让那些接受过好教育的、懂洋文、懂格致、懂法律的年轻人出来做事。”

  他看着陈阿福和陈安,目光殷切,“就像你们,虽然读得晚,但一直在学,这就很好。”

  “上海的事,”

  “我可以给你们意见,给你们情报,帮你看清这里的利害。但是,最终的决定,我希望你们自己做。”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两人的手,掌心的温度微凉,却充满了力量。

  “你们长大了,该学会掌舵了。只是有一条……”

  陈九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做生意也好,做人也罢,不要赌性过重。我出头的时候,只能赌,你们也清楚,死了多少人。赢了一次,或许能翻身,但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身后的路,是无数兄弟的血肉铺出来的,每一步,都要踩实了。”

  “法军,这个月,已经北上了。”

  “上海的事,要稳住基本盘。”

第44章 傲慢的远征(一)

  1882年3月18日

  法属西贡,总督府。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政坛正如走马灯般变幻,茹费理内阁虽已倒台,但扩张主义的思潮依然在国内政坛徘徊。

  来自巴黎的电报的内容含糊其辞,

  既要求“扩大法国在北圻(东京)的影响力”,又警告“务必避免与清帝国发生直接军事冲突”。

  电报来自海军部长,内容简短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政治暗示:

  “关于北圻局势,政府授权您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障《1874年条约》的执行。然而,鉴于突尼斯战事后的财政压力,议会未必支持一场新的大规模战争。希望你... 谨慎,且勇敢。”

  “谨慎,且勇敢。”

  维莱总督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巴黎官僚的典型做派——既想要富饶的红河三角洲,又不想承担战争的责任。

  如果赢了,是法兰西的荣光。如果输了,就是前线指挥官的鲁莽。

  荷兰指挥官的前车之鉴在整个南洋都让人心生畏惧。

  门被推开了,海军上校亨利·李维业大步走了进来。

  55岁的李维业与其说是个军人,不如说是个穿错了制服的巴黎文人。

  他写小说,做法兰西学院的梦,眼神中总是带着一种忧郁的玩世不恭。

  他不仅仅是一名指挥官,在巴黎文学界,他曾是和杜马父子谈笑风生的小说家。

  然而,文学的虚名未能满足他对名利的渴望,他需要一场战争,一场像拿破仑远征埃及那样充满异域色彩的征服。

  建功立业,为帝国建立功勋,不如写小说来的心潮澎湃?

  “总督阁下,”

  李维业摘下海军帽,敬了个礼。

  “阁下,帕尔塞瓦尔号和德拉克号已经待命。只要您签字,三天后我就能出现在红河口。”

  维莱转过身,盯着这位即将决定殖民地命运的军官:“亨利,你要想清楚。

  如果你开了第一枪,就没有回头路。还记得弗朗西斯·加尔尼埃吗?九年前,他的头颅就是被黑旗军挂在河内的城墙上。”

  弗朗西斯·加尔尼埃,这个名字在南洋的法国人,没人会忘记。

  9年前(1873年),那位激进的探险家在河内城下被黑旗军斩首。

  他的死,既是法国人的耻辱,也是他们再次北上的借口。

  李维业郑重回答,“阁下,我不会犯以往的错误。历史告诉我们,既成事实永远是最好的外交手段。”

  维莱敲打着桌面,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1874年《西贡条约》。

  法国人指责越南朝廷违反条约,暗中向清朝寻求册封,并纵容黑旗军骚扰红河上的法国商人。

  “我再给你补充一些陆战队,”

  维莱终于下定决心,“名义上,你是去加强河内领事馆的防御,去驱逐海盗。

  你的任务是威慑,是展示三色旗的力量。至于是否开火……”

  总督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那取决于现场的情况。但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搞砸了,巴黎会毫不犹豫地把你送上军事法庭,而我会声称从未下达过进攻命令。”

  两人心照不宣。所谓加强防御,不过是外交辞令。

  真实目的是为了红河。

  国际局势正处于微妙的平衡点。

  英国人刚刚在缅甸站稳脚跟,德国的商船频繁出入海防港。

  红河是通往云南这一潜在巨大市场的黄金水道。

  谁控制了红河,谁就控制了中国西南的咽喉。而顺化朝廷(阮朝)为了抵制法国,正在暗中资助刘永福的黑旗军阻断航道,这让法国商人损失惨重。

  “听着,亨利。”

  “……如果机会出现了,我不希望你错过。”

  李维业接过命令书,嘴角微微上扬:“我会给巴黎带回一个行省,或者,给他们带回一具尸体。”

  ————————————

  舰队出发了。

  这是一支精干的的特遣队。

  旗舰是护卫舰德拉克号,紧随其后的是帕尔塞瓦尔号。

  为了适应红河浅滩的航行,李维业还调集了两艘轻型炮舰。

  随船搭载的,除了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外,还有整箱整箱的步枪子弹和几门机关炮。

  3月28日,舰队驶入北部湾。

  在军官餐厅里,李维业正与他的副手们推演着战局。

  “根据情报,河内城是由当年嘉隆皇帝请法国工程师设计的,典型的沃邦式要塞。”

  一名参谋指着地图上的星形堡垒说道,“城墙厚度超过三米,护城河宽二十米。如果强攻,我们这点人连填护城河都不够。”

  李维业摇了摇头,

  “先生们。别再用拿破仑时代的思维打仗。

  看看咱们的船,看看我们的线膛炮。对于亚洲的旧式军队来说,战争不是靠人头堆出来的,是靠心理防线的崩溃。”

  4月2日,法军舰队抵达海防。

  这里是红河的门户。

  法国领事和几名神父早已在码头等候。他们带来了最新的情报:河内城内人心惶惶,总督黄耀正在加固城防,但他手下的士兵大多拿着老旧的枪,甚至还有大刀和长矛。

  更关键的情报来自一位常驻河内的探险家。

  他私下告诉李维业:“越南人怕的不是你们的人数,而是你们的炮艇。只要那黑色的烟柱出现在红河上,他们的抵抗意志就会消减一半。”

  李维业在当晚的日记中写道:

  “这一路上的风景极其单调,灰色的天,浑浊的水,以及岸边那些像蚂蚁一样惊恐的土著。但我能感觉到,这浑浊的河水下流淌着黄金。我们是来开启一个时代的,无论用钥匙,还是用铁锤。”

  ——————————

  1882年4月3日。

  河内,北门外红河水面。

  法军的蒸汽战舰喷吐着滚滚黑烟,逆流而上出现在河内城外的水面上,整个城市都开始惶恐。

  对于河内总督黄耀来说,这是噩梦成真的一刻。

  黄耀,一位典型的儒家士大夫,科举出身,忠君爱国。

  他又何尝不知法军此来的目的绝非善类。

  站在河内高大的城楼上,透过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江面上的那些钢铁巨兽,如何不让人胆寒。

  城墙上的几门青铜炮显得如此苍老无力。

  整体的军备实力落后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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