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向前,
“那是汇丰银行,那是江海关。”
陈阿福的声音变得平缓,“江海关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上海滩都得对着表。大清国的关税,七成都要从这扇门里过。
安哥,你说这好笑不好笑?大清的钱袋子,捏在一个叫赫德的英国人手里。”
忽然,阿福坐直了身子,
“到了,我要你看的,主要是这个。”
马车在黄埔滩9号(外滩9号)的门前缓缓减速。
这栋三层红砖建筑夹在气势恢宏的洋行中间,乍一看并不突兀,体量甚至有些显小,但若细看,便能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它的北面是老牌美商旗昌洋行的产业,南面紧挨着电报公司。
楼前保留着一片在外滩寸土寸金之地奢侈至极的草坪花园,四周环绕着低矮的白漆木栅栏。
阿福的手指指着楼顶。
灰暗的天空下,两面旗帜被江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看清楚了吗?”
“左边那面,是大清的黄龙旗。右边那面,红底双鱼,那是招商局的局旗。”
“在这十里洋场,万国建筑群里,这是极少数能正大光明挂中国旗子的地方。轮船招商局,如今中国航运的心脏。”
陈安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锁定了那面双鱼旗。
他伸出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点了点,然后抬头看向阿福,眼神询问。
阿福看懂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对,就是那两条鱼。这栋楼,本来是美国人旗昌洋行的老巢。五年前,也就是光绪三年,招商局砸了整整二百二十万两白银,把旗昌洋行连皮带骨、连楼带船,一口气全吞了!
二百二十万两啊,安哥,那时候整个上海滩都震翻了天。”
他推开车窗的一条缝隙,湿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听听,外面的声音。”
花园外,黄包车夫的吆喝声、独轮车轴承干涩的吱呀声、码头苦力沉重的号子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涌进来。
阿福指着正前方的黄浦江面。江面上,几艘庞大的轮船正喷吐着滚滚黑烟,巨大的明轮拍打着江水,汽笛声震耳欲聋。
“那是江宽轮,那是江亚轮。”
阿福如数家珍,“它们正跟英国的太古、怡和那帮洋鬼子杀得眼红。现在的运价已经跌到了地板上,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洋人想靠烧钱把咱们挤垮,招商局就硬顶着不退。”
他关上窗,车厢内重新恢复了静谧。
“这栋楼里,如今坐镇的是上海滩的两尊菩萨。”
“总办唐廷枢,会办徐润。”阿福念出这两个名字,
“先说唐廷枢,号景星。李中堂对他信任到了极点,评价他事事精明。洋人说他是整个大清官场里,唯一懂西方商业规则,还能按照合同办事的官员。”
“去年年底,为了打破洋煤的垄断,把开平矿务局挖出来的煤运到这儿来,唐廷枢力排众议,在唐山修了条铁路——唐胥铁路。
虽然因为朝廷里那帮老顽固怕惊扰皇陵,一开始只能用骡马拖着火车跑,但这毕竟是中国的第一条标准铁路!煤船联动,北煤南运,手段很硬啊。”
阿福看了看陈安的表情点点头,
“没错,就是杀伐果断。”
“至于另一位,徐润,徐雨之……”
提到徐润,阿福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着一丝隐忧。
“如果说唐廷枢是做大事的宰相之才,那徐润就是上海滩最大的赌徒,也是最大的财神爷。他在官面上的级别不如唐廷枢,但在上海的生意圈、钱庄、漕帮、地皮买卖里,徐润咳嗽一声,地皮都要抖三抖。”
阿福叹了口气,指着窗外路边那些挂着中文招牌的店铺:“徐润极重乡情。现在的招商局,被人戏称为‘徐家大院’。从中层的买办、账房,到船上的管事、水手,几乎被香山人包圆了。同乡带同乡,亲戚拉亲戚,外省人想插只脚进去?难如登天。”
陈安眉头微皱,两只手紧紧环抱在一起。意思是:抱团?
“对,抱团。死死地抱在一起。”
阿福感叹道,“安哥,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是香山人?为什么不是宁波人,不是徽州人?”
这一问,让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福转过头,看着陈安,
“教育,安哥,是教育改变了命数。”
“像你我一样,回头想想,能从那个吃人的甘蔗园走到美国,靠的是九哥带咱们搏命,能从美国回到上海,咱们能帮上九哥的忙,脚踩这上海的泥水,还是靠教育啊。”
“没读这些书,你我都还是泥腿子….”
阿福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几十年前,有个叫布朗的美国传教士在澳门——后来去了香港。办了所洋学堂。那时候谁敢送孩子去读洋书?都说是去做汉奸,是去信邪教。”
“可容闳先生去了,唐廷枢去了,黄胜也去了。他们是同班同学。”
阿福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那群少年:“当他们还在穿开裆裤、留辫子的时候,他们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纯正的英语,是算术,是地理,是洋人的礼仪和思维方式。”
“等到1843年上海一开埠,洋人蜂拥而至。那些红顶子的官老爷,还有那些只会算盘的传统商人,见到洋人就像鸭子听雷,只会说‘Yes’、‘No’,满嘴滑稽的洋泾浜英语。”
阿福模仿着滑稽的语调比划了两下,随即冷笑一声:“这时候,唐廷枢他们这帮香山人北上了。你想想那个场面——洋人说什么,想干什么,他们都懂。甚至连洋人的法律漏洞,他们都知道怎么钻。”
陈安在薄薄一层雾气的玻璃窗上,写下了一个桥字。
阿福点了点头,
“就是桥!洋人需要懂中国的代理人,朝廷需要懂洋务的操盘手。香山人,就是那座无可替代的桥。他们垄断了买办这个位置,就像掐住了咽喉。”
马车此时正好路过太古洋行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
阿福指着那栋楼:“你看太古,这是洋行里的大佬。可它的总买办是谁?
郑观应,也是香山人!他一边帮洋人赚钱,一边写书写商战。
还有太古以前的世袭买办,莫家,莫仕扬、莫藻泉、莫干生,祖孙三代,垄断太古买办六十多年….”
“他们通过广肇会馆互相提携,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网。
唐廷枢在怡和做买办时,就把弟弟唐廷植拉进去接班。徐润在宝顺洋行发迹,回头就带出了一帮徐家子弟。”
说到这里,阿福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就是咱们现在身处的江湖,安哥。不是刀光剑影,是银子铺的路,是洋文筑的墙。这帮香山人,北上抱团几十年,如今已成上海,乃至商界的坐地虎。”
马车驶过了外滩最繁华的地段,前方是苏州河的乍浦路桥。
阿福靠回椅背,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安哥,我今天带你走这一遭,不是为了看风景。我想告诉你,这大上海看似是洋人的天下,但这地皮底下盘根错节的根,早就被这帮商人,买办抓得死死的。
我不知道九爷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我只是想提醒你,这里的人,已经霸市辉煌了几十年。”
“咱们,才是两脚悬空的外来户。”
“春发杀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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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慢停下,前方的路口稍微有些拥堵。
透过车窗,正好可以看到一家银行的门口。
一个穿着长衫马褂、头戴瓜皮帽的中年华人,正站在银行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叠票据,对着几个点头哈腰的洋人职员指手画脚。
那几个洋人不仅不生气,反而一脸赔笑。
阿福顺着陈安的手指看去,轻笑了一声,
“安哥,你看那个中国人,是不是觉得他比洋人主子还像主子?”
陈安点点头。
“那就是我刚才说的所谓买办。”
“洋人叫他们‘Comprador’。这词儿最早是葡萄牙语,本意就是‘采办’,是负责给家里买柴米油盐的大管家。”
阿福收敛了笑容,眉眼有些不屑,
“不过他们在这,可不是管家或者翻译,这帮人为什么能从奴才爬到如今这个呼风唤雨的位置,这里头有他们捏着的命门。”
“早些年,这些洋人漂洋过海来到大清,两眼一抹黑。他们不懂大清律例,不懂官场的弯弯绕,更不懂各地商帮的那些潜移默化的规矩。
他们带来的货物——鸦片、棉布、五金,想要卖到内地去,谁来分销?华商要把丝绸、茶叶卖给他们,谁来收购?”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洋人离不开买办。买办就是洋人的眼、洋人的嘴,还是洋人的拐杖。没有这根拐杖,洋人在上海滩寸步难行,连个搬运工都雇不到。”
紧接着,阿福在窗户上写了一个字,
“最狠的,是这个‘包’。”
陈安歪着头,目光专注。
“洋人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赖账。大清的官府不管洋人的合同,要是哪个宁波商人拿了洋行的货跑了,洋鬼子去哪儿抓人?”
阿福拍了拍座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时候,买办站出来了。买办对洋行老板说:货我帮你卖,钱我帮你收。如果中国商人跑了,这笔钱,我赔!这就是担保。”
“安哥,你懂其中的厉害了吗?
洋行为了规避风险,心甘情愿把所有的生意流程全交给买办。洋行只认买办,不认下面的客户。这样一来,所有的货源、所有的客源、所有的资金流水,名义上属于洋行,实际上全捏在买办手里!”
阿福冷笑一声:“洋大班坐在办公室里喝威士忌,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殊不知,他已经被架空了。他只要敢动他的买办,第二天他的洋行就得瘫痪——没有人给他供货,也没有人买他的货,甚至连倒马桶的佣人都不会来上班。”
“最后,也是他们势力为何如此壮大的根本——钱庄与银根。”
“像徐润、郑观应这种顶级买办,他们不光是替洋人打工,他们自己就是钱庄背后的东家。洋行的货还没卖出去,买办就能先从自己的钱庄里调动银子垫付给洋行;华商没钱进货,买办就放贷给他们。”
阿福的声音透着一丝忌惮:
“洋人的货、中国人的钱,全都在买办的手心里转。他们左手控制着洋行的库存,右手控制着钱庄的银根。 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哪里还是买办?他们是吃着上下游的吞金兽。”
马车缓缓驶过那家银行,那个趾高气昂的买办已经转身进了大门,门口的巡捕立刻向他敬礼。
阿福靠回椅背,长叹一口气:“所以啊,安哥。为什么那个买办敢骂洋人的职员?因为在那个洋行里,洋人只是个挂名的菩萨,负责摆在那儿吓唬官府;而那个买办,才是管账的庙祝。菩萨能不能吃到香火,全看庙祝的心情。”
“这就是买办。一个从奴才做起,最后靠着信用和渠道,反客为主,骑到主子头上的怪胎。”
陈安听完,沉默良久。做了一个手势,
“没错,”阿福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就是现在的上海滩。”
“洋领事坐拥法权,买办帮掌握经济,官府仰人鼻息,苦哈哈命如草芥。”
“当权者出卖主权,讨生活者出卖尊严。”
“整个大清,从天津到上海,不外如是也…..”
陈安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将窗户上的水汽全部抹去,露出清晰的视野。
窗外,黄浦江水滚滚向东,不舍昼夜。
那艘挂着双鱼龙旗的招商局轮船,正顶着风浪,在一片汽笛声中,艰难却坚定地离岸驶去。
马车转弯,消失在街道深处,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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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静安寺路附近,迎面是规模宏大的斜桥盛公馆。
盛宣怀在此设宴,名义上宴请作为招商局“同事”的阿福。
斜桥这个地名此时才刚刚兴起。
这里流淌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石家浜(吴淞江支流)。
河西面是刚对公众开放、轰动上海的娱乐中心——张园(味莼园);河东面则是英国人的斜桥总会(英国乡村俱乐部)。
为了方便往来,人们在河上架了一座木桥。因为河道蜿蜒,路也走向不规则,这座桥无论怎么看都是斜的,故名“斜桥”。
盛宣怀在此购地105亩,建了自己的宅子。
隔壁是邵府,刚走马上任的苏松太道道台(上海市长)邵友濂的府邸。另一边是李府,李鸿章五弟李凤章的宅院。
三家豪宅连成一片,几乎占据了整条街,合称“斜桥三府”。
阿福不忙着进去,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悄声和陈安介绍。
他本没有抽烟的毛病,自从接下国内这摊子开始,饱费心力,也点起了雪茄。
今年,是外商试图垄断中国电报权的关键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