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广府帮的代表、也是义兴公司名义上的总理周泰,正阴沉着脸喝茶。
当林怀舟走进花厅时,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各位前辈,久候了。”
林怀舟没有丝毫怯场。她并未行晚辈大礼,而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陈金钟眯起眼睛,手中的鼻烟壶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叫座,而是用一种带着官腔的闽南官话慢悠悠地说道:
“陈夫人,好胆色。如今新加坡满大街都是英国兵和密探,皮克林大人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陈九兄被软禁在山上,夫人却敢单刀赴会。这份气度,倒是不输给当年在金山闯荡的那些红头巾。”
林怀舟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在座诸位:
“陈先生常说,南洋华社,同气连枝。这暹罗楼是咱们华人自己的地界,又不是威廉一世号那种吃人的兵舰,怀舟回自己家人的席面,何需胆色?”
“好一张利嘴。”
章芳林嘿嘿一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陈夫人,请坐。茶是刚泡的大红袍,希望能压压这满城的血腥气。”
酒过三巡,菜却没动几口。
外面的雨声渐大,像是在催促着这场谈话进入正题。
最先发难的,是代表潮州帮的佘连城。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
“陈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九爷被牵连,总督府逼着我们二十六家会馆签了联合声明,谴责兰芳暴乱。这字,我们签了。您或许会觉得我们薄情寡义,但在商言商,我们身后有几十万张嘴要吃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如今,局势变了。美国领事死了,洋人的报纸都在骂。英人的密探疯了一样地搜罗证据,想赶在调查团抵达之前做实证据,结果听闻前些日子还查到了自家仓库里,惹得满城笑话……”
佘连城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林怀舟:“敢问陈夫人?兆荣兄弟到底想干什么?或者,我换句话说,九爷是想做豪商,还是想把咱们这些在新加坡做正经生意的人,都拖进战火里去?”
“若是他真有野心,要跟红毛鬼争个你死我活,那恕我直言,潮州帮陪不起。我们不想让义安公司的积蓄,变成英国人没收的敌产。”
此言一出,座中气氛陡然紧张。
林怀舟并没有急着辩解。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她抬起头,目光柔和却坚定。
“若是为了抢各位的财路,或者为了报复荷人,何必冒这个杀头的风险,把自己送进总督府的软禁室?大可以在新加坡立下商号,合纵连横,徐徐图之,兰芳与德利的战事,并非一介商人组织能鼓动,兰芳那是客家兄弟百年的基业,如今更是咱们南洋华人的一面旗。”
“各位都是商界巨擘,这笔账,难道算不过来吗?”
陈金钟冷哼一声:“不算这个账,那他图什么?难道图个民族英雄的虚名?还是想做个走私头目,这年头,虚名能当饭吃?走私能挡得住英国人的铁甲舰?”
“他图的,不过是各位现在都有,却随时可能失去的东西——”
林怀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字字珠玑:
“是一条退路。”
“退路?”章芳林皱眉。
“正是。”
“各位在新加坡,那是呼风唤雨,有头有脸。有的是太平局绅,有的是多国领事。可是,这点体面,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是建立在英国人需要你们帮忙管理华人,需要你们帮忙收税、甚至帮忙卖鸦片的基础上的!在洋人眼里,咱们究竟是合伙人,还是稍微高级一点的买办、工头?”
“若是明日,英国人觉得咱们华人势力太大了,像荷兰人对待红溪惨案那样,或者像现在美国人搞排华法案那样,要收回你们的特权,要没收你们的家产,各位……能怎么办?”
“找大清朝廷吗?”林怀舟反问,“总理衙门连琉球都保不住,连伊犁都要靠赔款,他们能派兵来新加坡保护你们的种植园和锡矿吗?”
“九哥在旧金山办实业,在香港设总会,建医院建学堂,桩桩件件,所求无非一个——自立。唯有咱们华人在商业上自给自足,掌握核心的物产、航路、销路、金融网络,乃至自家人才的培养,不再完全寄人篱下,受制于人,这腰杆子才能真正硬起来,这万贯家财,才能真正姓姓佘、姓章,而不是姓英、姓荷!”
这番话,如同惊雷落地。
陈金钟的手指停止了转动鼻烟壶。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捕捉到了利益二字。
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广府帮代表、义兴公司的周泰阴恻恻地开口了:
“陈夫人好口才。为了大义,为了生意,说得好听。可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陈九他在旧金山是怎么起家的?是靠杀人!是靠灭了当地的堂口!他到了香港,又把那边的洪门整治得服服帖帖。现在他来了南洋,手伸得那么长,连我义兴的不少兄弟都敢暗中收买!
周泰站起来,眼中凶光毕露,“他是不是想把我们这些老堂口都吞了,搞他那个什么华人总会的一言堂?今儿个要是不给个说法,别怪我义兴不讲江湖道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林怀舟却没有丝毫慌乱。
“那些苦力兄弟,平日里在码头扛包,被洋人鞭打,被工头克扣,生了病只能等死。他们在您眼里,是什么?是收会费的韭菜?是抢地盘的打手?”
“但在九哥眼里,他们是人。是同胞。”
林怀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九哥给他们安家费,送他们的妻儿去柔佛种地,给他们的孩子办学堂。九哥告诉他们,他们死,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再当文盲,当苦力。所以他们才肯去死!”
“周当家,您说九哥挖您的根。可如果这棵树本来就已经烂了,根基不稳,人心散了,又何须别人来挖?”
“你——!”周泰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林怀舟转过身,面向所有人,语气变得庄重肃穆:
“列位,这世道……早就变了。 往日那般靠收规抽头、争强斗狠,乃至仰赖红毛鬼鼻息、讨饭吃的日子,恐非长久之计。
九哥绝无觊觎诸位基业之心,更无意做什么南洋商会或者会党龙头,去争那一家独大的虚名。
他在香港的行事做派,诸公想必早有耳闻。这华人总会,不过是搭个台子,求的是有财同发,讲的是守望相助。”
这次的事若是能安稳度过,九哥已经和英国人谈好,英国北婆罗洲,布鲁克家族的地盘,以及兰芳的部分土地都可以允许咱们开发,可以分给在座各位支持的会馆和商号。大家组建联合公司,在英国注册,受法律保护。”
她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九哥授意我带来的《南洋实业互助章程》草案。里面写明了,总会会额外负责安保和外交周旋,具体的商业经营,还得再行谈判,但初步方案已经有了。”
“他是想做大家的护卫和开路先锋,而不是想做大家的主子。”
陈金钟拿起那份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
文书上赫然列着:兰芳控制区内,已经由国际勘探队探明,表层沙金虽然已经接近枯竭,但下面有丰富的深层金矿,需要蒸汽机和水力采矿设备进行资本密集型开发。
控制区内,还有价比黄金的古塔胶。
以及红土铁矿与优质煤的开采权与运输,卡普阿斯河沿岸数万亩原始雨林的木材砍伐,以及最重要的,兰芳土地的长期租约。
更让他心动的是关于北婆罗洲和布鲁克家族控制区的部分。
这里甚至不如兰芳,兰芳尚且有数万人口,而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荒地。
文书里直接点明,华人总会已经拿下了这里的独家劳工输入权,并且承诺,可以作为中间人为他们争取大面积的种植园特许地。
不管是胡椒、甘蜜、还是苏门答腊的绿色黄金—烟草,一旦能在这里种植,会让所有南洋的商人发狂。
文书承诺,通过华人总会的渠道,优先向参与互助的商号提供廉价、有组织的劳工,并协助他们建立商业据点,甚至包括山打根港口的仓储用地。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他的脸色变幻莫测。作为一名顶级的政治商人和外交掮客,他看到了这里面巨大的操作空间。
如果陈九真能让兰芳和北婆罗洲、砂拉越开放门户,形成一个不受单一殖民政府完全垄断的自由贸易土壤,并且愿意出让如此巨大的商业利益……那这将是一个比鸦片、比其他货品贸易还要暴利、且更长久的生意。
而且,林怀舟刚才那句退路,深深触动了他。
他虽然跟英国人关系好,但也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多一个不受英国人完全控制的、有武装力量的华人地盘作为后盾,对他而言,政治上的风险固然有,但商业利益同样惊人。
更何况,看这样子,英国人似乎和陈九已经达成了默契?
似乎英国人要插手“分割”兰芳,避免兰芳再激进下去?
这样大行商业之举,开放矿产,开放土地贸易,兰芳自己还能剩下多少控制权?
似乎也是一个能给万国交差的办法?
“陈夫人,”陈金钟终于开口了,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这份章程,写得很有意思。但是,国际上……”
“各位大人不必心急。”
“等尘埃落定,咱们再谈。”
“现在,我需要各位帮我做一件事。”
第31章 国际调查团
亚齐,哥打拉贾,原亚齐苏丹王宫。
阿吉勒住了马缰,他身后跟着几个心腹,马鞍旁挂着的两个还在滴血的麻袋,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他带来的第三批“投名状”。
两个首鼠两端的小乌类巴朗(地区领主),因为拒绝交出粮食给阿吉的部队,不听调令,被他以私通反抗军的名义清理了。
这一路的景象,让阿吉那颗在屠杀中渐渐麻木的心,也不禁微微抽搐。
曾经辉煌的亚齐苏丹王宫,如今已变成了荷兰远征军的指挥部和伤兵营。
昔日精美的雕花回廊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的荷兰士兵。
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是伤于刀枪,就是倒在了痢疾和疟疾之下。
白色的绷带因为缺乏清洗而变成了灰褐色,苍蝇在伤口上嗡嗡作响。
荷兰人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主力部队被范德海金抽调去打婆罗洲了,留守在这里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和不想死在丛林里的懦夫。
他们看着阿吉这群“归顺”的亚齐武装,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依赖。
“带路,去见军需官。”
阿吉冷冷地吩咐。他把两个麻袋随手扔给了门口的卫兵,就像扔两袋垃圾。
交割完物资,拿到他急需的斯奈德步枪子弹和药品后,阿吉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借口要参观文明人的驻地,带着两名心腹,缓缓踱步到了王宫的深处。
在一处曾是苏丹接见外宾的半开放式大殿旁,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
那是“却克拉·多尼亚”。
这口巨钟虽然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蚀痕,但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那是四百多年前,某个雄壮舰队的首领,赠送给苏木都剌国王的礼物,后来被带到了亚齐。
此时,巨钟旁搭着脚手架。两名身穿亚麻西装、戴着夹鼻眼镜的荷兰学者,正拿着放大镜和拓片纸,围着这口钟指指点点。
阿吉走近了一些,在那身亚齐传统服饰的伪装下,微微扬起头。
“看这里,弗利特,”
其中一个年长的学者指着钟身上的一排铭文,语气兴奋,“这绝对是汉字。虽然磨损得很厉害,但我能认出来。”
“真的很惊人,”另一个年轻些的学者一边记录一边感叹,“1469年……不,应该是明朝的某个年号。这证明了那个传说不是土著人的瞎编。那个中国提督,真的在这里建立过庞大的贸易和补给基地。”
“可惜啊,”年长的学者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铜钟,
“那个庞大的帝国如今已经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听说现在的中国人在婆罗洲还要靠这口钟附带的回忆来给自己壮胆。这口钟现在归尼德兰女王陛下了,就像这片土地一样。”
“那个中国人……叫什么来着?”
“Sanbao。”
两个荷兰人肆无忌惮地用荷兰语交谈着,完全没有在意旁边站着的这个土著军阀。
在他们眼里,这个野蛮人根本听不懂这种高贵的语言,更看不懂钟上那些神秘的方块字。
阿吉站在阴影里,双手死死地攥着腰间的短刀,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听得懂。
他更看得懂。
他的目光越过荷兰学者的肩膀,落在了那斑驳的钟身上。那上面镌刻的每一个汉字,此刻都像是一团火,烧进了他的视网膜。
“永远之器”。
“成化五年十二月吉日造”
那是汉家衣冠曾在这里留下的铁证。
四百年前,大明的宝船队云集于此,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而如今,兰芳的兄弟,正在婆罗洲的烂泥里被这群红毛鬼围剿;苏门答腊的华工,像猪狗一样被驱赶,只能在丛林里绝望地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