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是晚了,一边穿工装裤的爱尔兰人揪住少年衣领,拽得他一个趔趄。
“Thief's cub!(贼崽子)”
那爱尔兰人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又踹了一脚后,用浓重的口音吼叫,唾沫星子十分显眼。
陈九的阴影笼罩过来时,穿马甲的爱尔兰人正要抡起手掌扇向那个卖鱼的妇人。
没等他胳膊抡个半圆,脖子上的血管突然抽搐 ,胳膊已经再次被人攥住。
他的手掌僵持在半空,动弹不得。陈九掌心的老茧抓得他生疼,逼得他不得不直视着草帽下对方的眼神。
“黄皮…”
嘴里的咒骂刚吐出一半,就卡在喉头,剩下那句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了。
他胳膊上的汗毛在陈九掌下根根竖起,这个熟悉的眼神。
就是这个人!
他还记得捕鲸厂那惨烈的一战,这个瘦削的男人带着人数次击退他们的进攻,手里的刀不知道砍翻几个他的身边人。
最危险时,脸和脸之间不足一个手掌的距离,那双带血的眸子仿佛要活吃了他。
自己的老大迈克尔都被砍了脑袋,现在帮里直接控制的码头全都乱成一团,他只是想带人来找点钱花,怎么能碰上这尊瘟神。
他喉结艰难滚动,余光还瞥见那个人身后的哑巴小孩右手正摸向腰间。
身旁的同伴间他没动作,立刻叫骂出声,走了两步想要上前动手。
被攥住的爱尔兰人赶忙双手用力扯开了陈九,后退的步子十分慌乱,撞翻了地上的鱼篓。
他赶紧拉住了想要扑上去的小伙子,嘴里大声解释着什么。
正此时,黄阿贵不知道何时冲了上来。
“叼你老母!”
他的拳头狠狠砸向刚才想要动手的爱尔兰人脑袋,接连不停,第三下直接击中耳廓。
愤怒的爱尔兰人一声怒吼,拽开了分外不对劲的同伙,手还没抬起,下巴就已经被冰冷的枪管抵住。
“FUCK!你敢开枪?”
陈九回应他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拉下了击发锤。
年轻人立刻僵住了。
黄阿贵趁机又狠狠地将拳头抡了上去,他拳头砸在番鬼鼻梁时,眼前闪过的却是之前被红毛鬼当街踹翻的屈辱。当时他新买的瓜皮帽滚进臭水沟,鬼佬笑得合不拢嘴,巡警就在一边看着。
这次爱尔兰人没有吼叫,他终于回忆起了帮里华人屠夫的传闻,旁边的兄弟回应给他一个微微的点头。
他顿时开始后悔。
其实黄阿贵不怎么会打人,但是卯足了劲打,拳头也不轻。
爱尔兰人的鲜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额头上也是微显红肿。
陈九和另一个爱尔兰人皆是看向了他。
老黄怎么今天这么勇?
这帮黄皮猴子怎么还没完,现在该怎么办?
第46章 平安银
老黄的勇敢不止惊呆了陈九,更吓住了一旁的卖报小贩。
他瞅着黄阿贵暴起的青筋在太阳穴突跳,活似见了恶鬼讨债。这老黄平日逢人就都低三分的背脊,此刻绷得比撑房子的柱子还直,拳头砸在番鬼鼻梁时溅起的血珠子,正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贩子哆嗦着站在一边,犹豫着是不是要趁机跑路,万一自己也被视作帮凶,遭人报复怎么办。
他又把视线转向了一旁。
爱尔兰年轻小伙子看着对着自己下巴的黑洞洞的枪管,当然害怕,因为他发现对面的这个华人似乎真的不怎么把人命当回事儿,对方说不定真的敢开枪。
他的面色泛着阴沉,他们什么时候这样被人当街羞辱过?
但他只是抿了抿嘴角,舔了一口嘴角渗出的血,紧紧握着拳头,一动不敢动。
眯着眼睛看着枪口视野外面的这几人,似乎想把对方的脸记得清清楚楚。
“够数了。”
对面的男人只是轻飘飘地开口,这个扎着短发的丑汉立刻退身回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想给陈九一个你等着的眼神,颤抖的身体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因此他只是屈辱地转身,毫不停留。
同伴立刻跟上,还拽着他的衣领,小声说着什么,脚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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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收起枪,环视四周,华人苦力们低垂着脑袋,假装没看见,卖鱼的贩子们纷纷躲避起他的眼神,将自己藏身在在阴影里。
鱼市陷入诡异的寂静,浪涛拍打船坞的节奏仿佛被拉长的呼吸。
换做一个月前,他会愤怒于这些人的怯懦,此刻却很平和。
每个人都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因此一时选择退让,这并不丢人。
“这活儿还得粗人干啊……”
“过山龙啊黄阿贵!”
昌叔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老黄肩头生疼,扯着破锣嗓子喊话,“早看出你是扮猪吃老虎的料!”
黄阿贵搓着渗血的指关节,豁牙笑得活像老家舀水的裂瓢:“上回在捕鲸厂只放了几枪,这回可算逮着活肉练胆。”
“练胆”那两个字喊得格外响亮。
“好小子!”
“有种!”
这个千里迢迢赴美打工的苦力自然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他只是跟陈九这些人的相处中突然琢磨出了另一种活法。
这么久点头哈腰换来的平安,早把自尊泡成了烂泥。但如今攥着火器,这西洋铁家伙不分忠奸,扣下扳机时只管轰他个肠穿肚烂。
既然只需要半跪在地上,只是机械地扣动扳机就能让鬼佬听话,那为何不干?
家里已经寄钱回去,他突然发现自己也许可以任性一下。
桅杆上惊起的灰鸥掠过天边,黄阿贵咧嘴笑着,黝黑皲裂的脸在阳光下皱成一团。
这个精明圆滑的苦力也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他不想加入会馆欺负同乡,也不想进厂进码头听洋人的鞭子使唤。
既然有人管一口热饭,还有正经行当做,那谁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要是肯再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一声老黄,那自然抄起枪来干特娘的。
他是半道加入,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当下的处境。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他还要干!
“老黄,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
“哎哎,好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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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热血退去,迎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后怕。
十四五岁的卖鱼仔浑身颤抖,被妇人拽过来按头鞠躬,话里还混着哭腔:“多谢,多谢!”
少年十四五岁的面孔,身体却因为长期缺少营养很矮小,像一个大头娃娃。
他哆嗦着,却在母亲臂弯里偷眼打量陈九别回腰间的转轮手枪。
那让爱尔兰人手脚僵硬的铁器,正和他梦里期望拥有的东西一模一样。
陈九弯腰把倒地的鱼篓扶正,抓起地上的海鱼就往筐子里扔。
“这位爷,哪能让您干,脏。”
“我来吧,我来吧。”
陈九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妨事,我在老家新会也是打渔的。”
妇人却有些不信。
他从地上的污水里捡起遗落的硬币,想要塞给面前的女人,卖鱼妇人却往后缩了半步,
“这些钱留给爷当平安银吧...”
陈九一时沉默,黄阿贵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突然沉郁的气氛,
“阿婶你糊涂了?”
“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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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着遭人围堵,他们很快就离开鱼市。
一直走到海边,潮水都漫过脚面,陈九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鱼市打探消息的。
之前这里是爱尔兰人的地盘,他们没过来。
阿昌不知道为何也沉默了一路,此时突然一拍大腿,拉住陈九就开始一顿嚷嚷。
“阿九!阿九啊!”
“咱们都想差了!”昌叔突然攥住他腕子,老兵掌心发烫,“咱们这是捧着金碗讨饭啊!”
“咱们何必苦哈哈的来这里瞧什么买卖,还得辛苦找位置,看人眼色。”
“打赢了,是可以抢地盘的啊!”
“哎呀,我跟你梁伯真是打了一辈子仗,打糊涂了!”
黄阿贵在一旁插嘴,“昌叔是说...学爱尔兰人收平安银?”话音未落,昌叔的眼睛已经瞪了过来。
“收个卵的银!”
“咱们正经收渔获,每担比人多给半角。鬼佬的冰车能到处晃,咱们的鱼就不能送餐馆?”
陈九闻言一愣,今日他们本来是看看鱼市,了解下价格,看看能不能寻个摊位,顺便拉着黄阿贵看看有没有卖渔船的地方,也多个正经营生。
听到昌叔的话让他有些犹豫,进了鱼市,不是又要跟爱尔兰人起冲突,难道再打起来用人命去填?
维持生计固然重要,但拿命去拼,是不是划算?
他刚想摇头拒绝,却被阿昌叔看穿了想法。
老人哈哈一笑,竟然有些豪迈之感。
“阿九你不必担心跟红毛鬼之间是不是又要打,这你问老梁,信不信他跟我说的一样?”
“咱们跟红毛鬼之间迟早还要做过几场,何必畏缩手脚,困在捕鲸厂那么大点地方?”
“我们从广西一路北上的打,是为什么?你不打,清妖就来打你了!”
老兵正在缅怀,黄阿贵突然窜起身凑近,眼里泛起亮光,仿佛捋清了思路。
“九爷记不记得咱们从北滩到唐人街,一路多少家餐馆、鱼档?咱们洗衣店那边不是也有餐馆?咱们统一收、统一送。”
“根本都不需要跟爱尔兰人抢渔获,咱们让南滩渔民把船直接泊在捕鲸厂后面,咱们宰杀装冰一条龙,省去鱼市抽成的三成利!”
“这样根本都不需要在鱼市找摊位,不要买渔船自己捕,也不需要跟爱尔兰人起冲突了。”
黄阿贵越说越激动,“咱们直接把摊位都拐走不就得了!”
第47章 生意(一)
金山十一月的晨光里阴湿透骨,更兼临着海,那风如刀片子般刮面生疼。
陈九掖了掖身上那件从红毛鬼身上扒下来的洋呢大衣,这衣裳原裹着层黑黢黢的油垢,亏得阿萍拿碱水搓洗三遭,又就着火塘焙得干透,方才现出浅栗色底子。
倒真是暖和的。
他转过身,望向码头上那群在寒风中攒聚的人影,话音里带着三分无奈:“大家伙且散散罢,天寒地冻的,这般苦等岂是道理?”
这些人影,多是三代在浪里吃饭的渔家男女。听说陈九要置办冰鲜买卖,他们比见了龙王爷还虔诚。
倒不是对撒网收绠的活计有多痴迷,只是在这洋鬼子的地界,能重新摸着一份熟惯的营生,便似瞎子攥紧了拐杖——心里能有个底。
那些在洗衣店里浆洗的婆娘们更是翘首以盼,自从看过铺面,便整日凑作一堆商议,昨儿更是围着陈九带回来的蒸汽熨斗,直当西洋景一般,稀罕得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