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83章

  一位年长的矿长磕了磕烟斗,打破了沉默,“探子回报,荷兰人这次是倾巢而出啊。密密麻麻的船,数不清的士兵,还有大炮。咱们兰芳现在的家底,能打仗的后生仔加起来也就那么多。硬碰硬,怕是……鸡蛋碰石头啊。”

  “是啊,要不……咱们撤吧?”

  另一位头目附和道,“咱们往山里撤,或者往北边英国人的地盘,或者煤矿那里躲一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撤?”

  阿昌叔睁开眼,扫过众人。

  “往哪里撤?北边是英国人,东边是原始森林,南边是大海。一百零四年了,你们自家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再撤,就只有跳海了!”

  “可是……”

  “没有可是。”阿昌叔的声音不高,却震得人心头发颤,“这一次,荷兰人不是来收税的,也不是来换总长的。他们是来灭族的。范德海金那个独眼龙,在亚齐杀了多少人,你们不知道吗?”

  “在荷兰人眼里,兰芳是什么?不是一个国家,甚至不是一个政权!在他们那本账簿上,兰芳只是一个占了他们眼中地盘的竞争对手,外加一个不受控的矿工集团。

  这几十年来,客家人自己开矿、自己收税、自己选大哥,日子过得比他们治下的爪哇人还要好。这对荷兰人来说,是最大的罪。为什么?因为我们在给周围的土邦做榜样,给南洋的华人做榜样!

  他们的野心诸位现在都很清楚:彻底废除兰芳的自治。他们不要我们纳税,他们要的是我们的矿权、我们的行政权,要的是把我们从主人变成苦力。他们正在婆罗洲步步为营,切断商路,收买周边的苏丹,等兰芳力气耗尽,再一口吞下去。

  虽然他们嘴上挂着上帝,穿着笔挺的军服,讲什么《国际法》,但你们要明白,那都是给欧洲人看的。现在,兰芳人举起了反抗的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是去给白人当狗,还是死得其所?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

  “兰芳从罗芳伯时代的数十万之众,到现在,忍来忍去,领土和人口都萎缩成什么样子?还要跑?”

  刘阿生沉默不语,抬起头看着一屋子的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大量的人拖家带口的外逃,他又何尝不知。

  兰芳鼎盛时十几万人,如今治下五万多人,青壮接近两万,在阿昌他们没来之前,一直是结寨自保,每个矿区都有武库,存放铁炮、枪和刀矛。人心不齐,加上荷兰人忙着打亚齐人,包括之前签订的和平条约,他们好多人都抱有幻想,也没怎么操练,

  手下的人最多称得上一句民兵。青壮虽多,却也都是乌合之众。

  整军经武这么长时间,两千名陈九陆续运过来的精锐,八百名客家新军,这就是全部家底,如今一半还都驻扎在煤矿和铁矿区,打?如何打?

  可他不能说,事实上,他现在是兰芳原有体制内抵抗派的核心,若是他都没有勇气……

  阿昌叔不理他,转过头,看向张牧之:“牧之,你来说。用你们学营的法子,给大伙讲讲,这仗怎么打。”

  张牧之点点头,站起身。他没有废话,手中的竹竿直接点在了沙盘上的一条红线上——坤甸至东万律的河流。

  “诸位叔伯。”

  张牧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荷兰人的战略,我们学营的军官已经做过推演。”

  “他们太急了。”

  “虽然我们目前出海的路线被堵,情报断断续续,只能从北边的英国人那里高价买,但是这次荷兰人倾巢出动,显然是为了谋求一战功成。”

  张牧之指着沙盘分析道,“荷兰人恐怕是急于在国际调查团到来前结束战争,转移矛盾。

  急,就会出错。他们的这几千人,是拼凑起来的。有亚齐的残兵,有爪哇的守备。

  这种部队,顺风仗能打,一旦受挫,立马崩溃。”

  “他们的战术,是典型的欧洲阵地战思维。”

  张牧之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翻开一页,那是他在美国振华学营听课时的记录。

  “我和负责德利战事的庚寅不同,我在学营主研的就是防御战。”

  “我们在振华学营研究过两个案例。一个是美国内战。南军虽然兵力劣势,但利用内线作战和战壕体系,多次击败北军。特别是彼得斯堡围城战,证明了堑壕体系对进攻方的巨大杀伤力。”

  他又念出了另一个词:Plevna(普列文)。

  “这是四年前,俄土战争(1877)中的普列文要塞保卫战 。

  土耳其人奥斯曼帕夏,利用简易的土木工事和连发步枪,在绝对劣势下,三次击退了俄国大军的冲锋,杀伤俄军数万人。这简直是防御奇迹!”

  张牧之转向阿昌叔:“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虽然射程远,但它是单发装填,射速慢。而我们手中的振华一式(仿温彻斯特1873),虽然射程近,用的是手枪弹,但它是连珠枪!在近距离,一支温彻斯特的火力等于十支博蒙特!”

  “所以,我们的战场不能在东万律,防守战对我们绝无益处。”

  “我们要想办法利用他们进军的地形,限制他们的火炮展开。构筑伏击圈,把他们放进来杀!”

  “荷兰人现在的打法,就像是美国内战初期的北军,迷信火炮和列队冲锋。而近二十年的所有以弱胜强的战役无不表明,以后是堑壕战的天下。”

  张牧之的竹竿在东万律南面二十里的“老虎岭”重重一点。

  “荷兰人以为我们会死守东万律?不。”

  “他们有克虏伯大炮,咱们没必要修建工事送死,我们的防御设施挺不过两轮炮击,东万律,它更像是一个巨型武装村寨。防御体系主要由坚固的木栅栏、土垒、壕沟以及周围茂密的热带雨林构成。这些在大炮面前形同虚设。”

  “我们必须要把他们阻断在半路上,给他们修一座坟墓。”

  “战略第一步:诱敌深入,坚壁清野。”

  张牧之看向那些矿工首领,“东万律外围沿途河边,尽数放弃。除了留几百人虚张声势,其他的全部撤回来。兰达克河上游,也尽数放弃,把村镇和周边矿区村落的人都收拢回来,要尽快,荷兰人的驳船和炮艇很快。”

  “我们要给范德海金一种错觉:兰芳怕了,兰芳在收缩,兰芳主力都龟缩在东万律等着他来宰。”

  “第二步,一定要在咱们预设的战场来打,进行大规模的土木作业。”

  张牧之的手在老虎岭一带画了一个圈。这里地形狭窄,两边是烂泥塘和密林,中间只有一条土路,是通往东万律的必经之路。

  “荷兰人的部队数量庞大,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以及避免伏击,他们势必使用炮艇转运,也就是这里,兰达克河,行至分叉口,需要转入更细的支流 —— 东万律河,这条河比兰达河窄得多,大一点的船就进不去了。

  兰芳在这里开采金矿已经一百年,大量的洗矿泥沙被排入河中,导致东万律河河床严重淤积,水位变浅。他们的船只能在这里搁浅,下船步行。

  这就导致他们的部队必然在这里设营,走这条土路。不必在意他们是否分兵,只要能打赢正面战场,就大势已定!”

  “我们要在这里,老虎岭,挖战壕。”

  “不是以前那种防土匪的浅沟。是深壕!要有防炮洞。在战壕每隔几十米修一个突出的阵地,让士兵从侧面射击进攻的敌人。

  其他人利用战壕和土墙排枪射击,掩护头部。这是我在学营里学的,专门克制只会排队枪毙的洋鬼子。”

  “我们有一千二百支温彻斯特连珠枪,还有五挺加特林。”

  张牧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在开阔地,这些枪射程不如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但在丛林隘口,在两百米内的近战里,这就是绞肉机!”

  “我们要把这几千荷兰人,放进这个口袋里。”

  “最后,就是断其后路,关门打狗。”

  张牧之看向阿昌叔,“等荷兰人主力一旦要在老虎岭下僵持,我们要有一支奇兵,冒雨穿过东边的雨林,切断他们的撤退线,这需要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要决战,我们就主动凑上去打!”

  “目前,双方对彼此的情报都不明朗,但我们有新军,有新枪,有未曾露面的加特林,必须要在开阔地打正面才能战果最大化,而荷兰人同样需要列横阵才能火力最大化,正合他们意!如果等他们陆续收集情报,开始警惕后,不会再有这样大规模正面作战的机会!”

  “万一和苏门答腊一样陷入到拉锯战,游击战,我们只能放弃所有的地盘,跑到雨林里当猴子!连珠枪和加特林在雨林里没有任何优势!”

  大堂内一片死寂。矿主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习惯了械斗,习惯了守寨子,哪里听过几千正规军来袭,还要主动迎上去打?

  “后生仔……”一位头目颤巍巍地问,“这……这能行吗?那可是荷兰皇家正规军啊。”

  “能行。”

  回答的不是张牧之,是刘阿生。

  “张教官说的是兵法。我说点咱们客家人的话。”

  “这一仗,咱们的目标,不是守住东万律,也不是把荷兰人赶回去。”

  “是打出咱们的窝囊气,我跟着上前线,打不赢,我第一个去送死!”

  阿昌叔冷冷一笑,“打出窝囊气?”

  “是不管死多少人,争取全歼这支部队!”

  “全歼?!”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全歼。”

  阿昌叔的声音里带着血腥味,“荷兰人为什么要来?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觉得杀咱们没有代价。

  如果我们只是把他们打疼了,赶跑了,过几年他们还会来。打得不痛不痒,全盘散沙化,难道还要和亚齐人一样打上这么多年?用不了几年,咱们自己的小伙子就跑光了!

  打个八年仗,兰芳就废了!

  只有这一次,把这几千人全埋在这儿,把那个独眼将军的脑袋挂在总厅门口……”

  “咱们才能真的在南洋站住脚!英国人才会把咱们当人看!美国人才会觉得咱们有价值!”

  “杀人立威,以战止战。”

  阿昌叔猛地把短刀插在沙盘上,刀锋入木三分。

  “我命令!”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那些犹豫的矿主也被这股气势震慑,挺直了腰杆。

  “张牧之!”

  “在!”

  “你带振华学营的学生兵,还有那一千二百支连珠枪,负责老虎岭正面防御。给我挖最好的战壕,荷兰人就是把山炸平了,你也得给我钉在那儿!”

  “是!人在阵地在!”

  “刘老三!”

  “在!”

  “你带各矿区的兄弟,配合张教官进行土木工事,同时清理隘口的射界,也要给我守住两翼的林子。不能让荷兰人趁机溜进来。

  另外,发动所有的妇孺,冒雨送饭、送弹药。告诉大家,这一仗输了,男的杀头,女的为奴,谁也别想活!”

  “得令!”

  “至于切断后路……”

  阿昌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亲自带那些老太平军去。”

  “阿昌叔!您是总指挥……”张牧之急道。

  “我是总指挥,但我更是这帮老兄弟的头。”

  阿昌叔摆摆手,“穿鬼林,走泥沼,这活儿除了我们这些当年光脚走遍半个中国的老骨头,没人干得了。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我都这把岁数了。要是能死在冲锋的路上,也算是去见天王,见老梁有个交代。”

  “听着!”

  阿昌叔环视众人,声如洪钟。

  “这一仗,咱们没有退路。大清不管咱们,洋人算计咱们。咱们只有手里的枪,和脚下的地。”

  “告诉下面的弟兄们,荷兰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一样是个窟窿!”

  “今晚造饭,把家里的腊肉都拿出来。明天一早,全军开拔老虎岭!”

  “你们是矿工后裔,打洞挖沟还能怯了场?我第一个瞧不起你们!”

  “如果不胜,兰芳……以后就干脆除名吧!”

  ————————————————

  婆罗洲,兰达克河(Landak)与东万律河交汇处

  光绪七年九月,正午。

  蒸汽驳船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嘶鸣,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龙骨在淤泥和沙砾上拖行的声音。

  船停了。不是停在码头,而是卡在了河中心。

  范德海金站在船头,不得不眯起仅剩的那只眼,以抵挡正午毒辣的赤道阳光。

  “将军,不能再往前了。”

  海军上校斯佩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着前方那条明显变窄、水色浑浊的支流,“前面的东万律河完全淤塞了。该死的,这里的水深连吃水最浅的炮艇都过不去,全是沙子和烂泥!”

  范德海金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浑浊的河水。

  他知道这河水为何如此浑浊。这是一百年来的洗矿水。

  兰芳的那群客家矿工,像白蚁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一百年,把上游的金矿淘洗了一遍又一遍,排出的泥沙硬生生把这条原本通畅的河流变成了现在的泥潭。

  他举起望远镜,扫视着河岸。

  正如情报所言,这里是一片典型的热带河口三角洲。两岸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红树林和次生雨林,只有中间这一条因为采矿运输而被常年踩踏出来的硬土路,像一条灰色的伤疤,蜿蜒通向内陆深处。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伏击,没有冷枪,甚至连受惊的飞鸟都没有。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