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麦克道格尔船长,还有那几个英国和德国乘客,全部带到威廉一世号的禁闭室。”
舰长斯佩克冷冷地下令,“把他们分开。单人关押。不许他们之间说话,不许给水和食物。”
“告诉他们,如果想活命,想以后还能见到家人,就得在我们的调查报告上签字。签了字,他们就是幸存者,是受害者。不签……哼,这片海域鲨鱼很多,失踪几个人很正常。”
“至于美国领事的尸体……”
斯佩克感到一阵胃痛,“把他抬到最好的舱室。清理干净。用最好的防腐剂。我们要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我们要表现得……悲痛欲绝。”
“快去!在回到巴达维亚之前,我要这艘船变成我们要的样子!”
“是!”
军官们四散奔逃,去执行这个疯狂的掩盖计划。
斯佩克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着远处那艘正在冒烟的自由号。
那艘商船的船长也在自救,恐怕是想靠着浓烟吸引其他目击者。
那个失心疯的扬森,还有他手下的士兵,怕是都吓破了胆,连强硬控制人员都做不到。
唉.....
雨又开始下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甲板上的血迹,混杂着海水流进大海。
“上帝保佑荷兰。”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或者,魔鬼保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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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丹戎巴葛码头。
次日黄昏。
夕阳将马六甲海峡染成了一片血红。海面上波光粼粼,但在知情者的眼中,那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艘灰色的货轮像发了疯的公牛一样冲进了港口。它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等待引水员,直接蛮横地挤开了一艘正在卸货的小舢板,重重地靠在了栈桥上。
缆绳还没系好,海因里希船长就跳下了船。
他的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抓着那本厚厚的航海日志。
“马车!马车!去德国领事馆!不,去总督府!还有报馆!”
海因里希大吼着,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喊叫而变得嘶哑。
码头上的苦力们惊讶地看着这个失态的德国人。平时这些傲慢的洋船长总是踱着方步,今天这是怎么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不到一个小时,新加坡的各大报馆——《海峡时报》、《新加坡自由报》的编辑室里都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荷兰人开炮了?”
“美国商船正在公海被荷兰海军屠杀?”
“德国船长亲眼目睹?”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向德国领事馆。海因里希船长虽然被领事保护了起来,但他那份航海日志的副本,或者说,他那段充满愤怒的口述,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流了出来。
当晚,号外发售。
《公海屠杀!荷兰海军炮击美国商船!》
《星条旗染血:目击者称美国中立商船遭处决!》
这颗炸弹在新加坡的夜空中爆炸了。
总督府,福康宁山。
韦尔德总督正在享用晚餐,一块上好的牛排刚刚切开。
皮克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号外,以及一份来自电报局的加急抄送件——那是昨天早上哈里森发出的那份“死亡电报”。
“阁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皮克林把两份文件拍在餐桌上,震翻了红酒杯。
韦尔德皱着眉头拿起文件。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份电报上。
“农业考察……人道主义物资……官方行程……”
然后,他拿起了那份号外。
“威廉一世号开火……武装登临……密集枪声……”
韦尔德的手开始颤抖。作为一名老练的政治家,他稍加思索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一个局。一个狠毒至极的局。
前有官方报备的电报,后有恰好经过此处的中立商船目击者。
这些人费尽心思把美国领事送到这艘船上,就无论如何不可能让他活下来….
这封电报就是一份死亡告示!
荷兰人完蛋了。
他们不是在打击走私,他们是在谋杀一个正在执行公务的大国领事。
“蠢货!斯雅各布这个蠢货!”韦尔德猛地站起来,掀翻了椅子,
“他的人是疯子吗?他们不知道美国领事在那艘船上吗?”
“在我眼皮子底下搞的情报网就是这么办事的?谁给他的情报?”
“看来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用。”皮克林脸色苍白,“德国船长说,荷兰人是无差别射击。他们闯大祸了。”
“那艘船上还有英国旅客….还在调查身份”
“现在怎么办?阁下。”
“还能怎么办?”韦尔德在餐厅里焦躁地踱步,“我们必须立刻切割!彻底切割!”
“前些天我们还逼着华商签那个支持荷兰的声明……那张纸现在就是擦屁股纸!要是让美国人觉得我们是同谋……”
“立刻给海军部下命令!”
韦尔德吼道,“即刻解除对婆罗洲海域的封锁!皇家海军全部撤回!通知那些该死的英国军火商,全部停止签发许可,禁止出海!”
“去封锁荷兰领事附近的街道,去查,看看最近几天,有没有荷兰间谍伪装身份抵达新加坡,把他们身份坐实!”
“警告那些华社领袖,都给我老实一点!”
“还有,那个陈九……”
韦尔德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借美国人的刀,杀荷兰人的头。
这就是你的底气?还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有什么手段?
“他还在被软禁吗?”
“是的,在住所里,很安静。”
“撤掉卫兵。”韦尔德无力地挥了挥手,“算了,再加一队卫兵,把我宅邸的管家派过去,问问他想吃什么。保护他的安全。别让荷兰人的刺客靠近他。”
“明天一早……不,今晚。我要去见他。”
韦尔德苦笑了一声,“看来,我们得重新谈谈那笔生意了。”
……
与此同时。
李齐名站在四海通商行的阳台上,看着窗外混乱的街道。卖报童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远处德国领事馆和美国领事馆人声鼎沸,马车络绎不绝。
整个新加坡都醒了。
愤怒的美国商人正在聚集,准备冲击荷兰领事馆。消息灵通的荷兰侨民正在打包行李,试图逃离这个即将沸腾的城市。
“九爷。”李齐名对着虚空轻声说道,“雨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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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叔,给兄弟们再发一笔安家费吧。我来出。”
“告诉澳门家里,路快要通了。把那些压在仓库里的农具和工人,都准备好。”
“等九爷的命令,苏门答腊的血不能白流,”
第20章 你到底是谁的人
刚刚入夜。
原本负责看守的锡克族卫兵已经被撤到了外围,取而代之的是总督府最信任的苏格兰卫队。
屋内,两盏煤气灯发出嘶嘶的轻响。
陈九坐在一张维多利亚式的高背椅上,静静地看着皮克林提供的一些杂文小说。
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随从。
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这位上任以来就以强硬姿态应对一切的海峡殖民地总督,步伐沉重地走了进来,皮靴声音异常清晰。
华人护卫司司长威廉·皮克林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公文包,脸色凝重。
韦尔德看起来比几天前疲惫了不少。他的制服领口微微敞开,罕见的有些失态。
他径直走到陈九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深深地陷进软垫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陈先生。”韦尔德的声音沙哑,
“外面的雨停了。但我听到了海啸的声音。”
陈九缓缓放下茶杯,
“总督阁下,那也许是丧钟。”
陈九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无波,“或许,也是自由贸易的挽歌。”
“少跟我谈自由贸易。”
韦尔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有些烦躁地抽出一根雪茄,却没有点燃,“你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美国领事死了。死在荷兰人的炮火下。死在一艘没有搜出任何军火的商船上。尸体现在还躺在威廉一世号的冷库里。”
“这真是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
陈九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斯图德先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外交官,更是一位致力推广农业技术的和平使者。他的死,是文明世界的耻辱。”
“够了!”韦尔德猛地将雪茄拍在桌子上,烟叶碎屑四溅,“这里没有记者,没有议员,只有你和我。陈兆荣,我们需要真诚的沟通。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现在这样毫不惊讶的态度,我直接就可以宣称是你策划主导了一切!”
“这是一个局。一个狠毒、精准、足以把整个南洋炸上天的局。利用了斯图德的贪婪,利用了美国人的傲慢,更利用了荷兰人的愚蠢。你用一条人命,换取了一张把荷兰人送上国际审判庭的门票。”
皮克林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陈九,
陈九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莫名带着几分凉薄。
“总督阁下,您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被您软禁在这里的嫌疑人,连大门都迈不出去一步。我如何能指挥几百海里外的荷兰舰队开炮?又如何能让美国领事恰好在那艘船上?”
陈九身体前倾,目光直刺韦尔德的双眼,“这难道不是荷兰人长期以来在公海横行霸道、蔑视国际法、对盟友进行无差别攻击的必然结果吗?即使没有斯图德,也会有史密斯,会有琼斯。只要荷兰人还在试图用霸道的贸易封锁和海军舰队垄断海洋,这一天迟早会来。”
“至于我为什么不惊讶,很简单,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还在想我在香港的家人,兄弟,我的商业公司。”
“被囚禁这么久,我已经对这些政治仇杀不感兴趣了。”
韦尔德盯着陈九看了足足一分钟。他在审视,在评估。
“陈,你或许理解或许不理解,你现在的资料摆在多少个外交官的桌子上,你很危险。”
“经此一事,你会永远活在监视于死亡的阴影之下,这已经不是你简单几句就可以化解了,政治,是多么肮脏的东西,你不会不清楚。”
“敢以一个商人的身份搅动地方局势,迟早死无全尸。你最好真的背后有一个强硬的买家支持。”
韦尔德终于开口,语气放缓,但眼神更加咄咄逼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你把那群自诩文明,却背地里搞种族屠杀的美国人拖下水了。现在,华盛顿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恐怕美国人的外交团已经准备起航。伦敦的外交部乱成了一锅粥。荷兰人……哼,斯雅各布总督估计正在写辞职报告。”
韦尔德话锋一转,“如果美国人介入,他们内部要是意见不统一,决心灭口,你会死得很惨。如果伦敦为了安抚荷兰,决定牺牲你这个替罪羊,你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