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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号上,一片混乱。
麦克道格尔船长看着远处那艘如同钢铁山峰般逼近的荷兰铁甲舰,脸色惨白。
“这群疯子!这群该死的荷兰疯子!”他对着扩音筒咆哮,“升旗!把星条旗升到最高!告诉他们,这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商船!如果敢登船,我就向华盛顿控告他们海盗行为!”
巨大的星条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荷兰人并没有理会抗议。威廉一世的主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自由号的吃水线。
在那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外交辞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停船……”麦克道格尔不得不咬牙下令,狠狠地拍了下栏杆,“让大副和船上的德国商人都出来!我要让这群荷兰杂种付出代价!我要让他们知道,拦截美国船只需要付出什么赔偿!”
两艘荷兰蒸汽舢板迅速靠拢,还没等绳梯完全放下,三十名全副武装的荷兰海军陆战队员就如狼似虎地爬上去跳上了甲板。
带队的是一名神情亢奋的上尉,名叫扬森。他渴望军功,渴望用这一场截获来洗刷之前在马辰的耻辱。
“所有人,举起手蹲下!不许动!”
扬森挥舞着韦伯利左轮手枪,用生硬的英语吼道。
他的士兵们端着博蒙特步枪,枪刺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们粗暴地推搡着船员,将甲板上的乘客驱赶到一侧。
几名搭船的德国商人和英国传教士惊恐地退到一边,愤怒地指责荷兰人的粗暴,但很快就被枪托砸得闭上了嘴。
“搜!”
“情报说就在里面!把那些标注着农业机械的货箱都给我撬开!”
“住手!那是私人财产!”麦克道格尔船长冲上去阻拦,“你们没有搜查许可!”
“这就是搜查许可!”扬森冷笑一声,一枪托狠狠砸在船长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船长的脸颊流下,这让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荷兰士兵们开始用斧头和撬棍疯狂地破坏货箱。木屑横飞。
然而,随着一个个箱子被打开,扬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有枪支。没有弹药。没有炸药。
只有一箱又一箱崭新的锄头、犁耙,还有空箱子。
“不可能!情报不可能出错!”
扬森的眼睛红了,“继续搜!别停!去一队人,查那些货仓里面的!全都砸开!”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货箱阴影里的阿鬼,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前的决绝。他看向身边的兄弟们,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兄弟吹起了嘹亮的口哨。
一名隐藏在桅杆瞭望台上的死士——阿才,率先扣动了扳机。
他手里拿的不是温彻斯特,而是一把威力惊人,且十分精准的夏普斯。
在这个距离,足够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刺破了海浪的喧嚣。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一名正举起斧头要劈开琴箱的荷兰军士的后脑。
鲜血和脑浆瞬间喷溅在旁边的扬森上尉脸上。温热、腥红。
“敌袭!他们有枪!!”扬森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开火!杀了这群叛军!!”
原本就神经紧绷、深信船上藏着大量叛军的荷兰士兵,在看到战友倒下的瞬间,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不需要命令,手中的步枪对着甲板上的水手开始了无差别的射击。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甲板上炸响。
“狗日的红毛!杀!”
阿鬼大吼一声,原本束手就擒的华工摸出了转轮枪和匕首,冲着荷兰人还击。
阿鬼没有冲向荷兰人。
他和其他四名死士,在其他苦力的掩护下,合力猛地拉开了那个货箱的插销,一把将从昏迷中醒来、嘴里还塞着布团、满脸惊恐的斯图德领事,像提线木偶一样拽了出来,一把扯出了他嘴里的布团。
“去吧,领事先生!”
阿鬼不知何时中了一枪,上半身满是血,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斯图德,用他的身体掩护推向了双方交火的中心地带!
推向了荷兰人的枪口!
斯图德领事此时完全是懵的。他刚刚从黑暗中醒来,眼前是一片混乱的屠杀场。他看到了星条旗,看到了穿着蓝色制服的荷兰兵,本能地想要呼救。
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声救命,甚至来不及表明自己的身份,更来不及挥舞手臂表明身份。
对面的荷兰士兵眼里只有源源不断跳出来送死的反抗者,
在硝烟和恐惧的支配下,他们只看到一个人影混在挥刀冲锋的华工间冲了过来。
“噗、噗、噗!”
至少三发博蒙特步枪的重型铅弹,毫无阻碍地撕碎了斯图德那件昂贵的亚麻西装,钻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巨大的动能将这位美国外交官和他身后的阿鬼像破布娃娃一样向后抛去。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上方飘落的一角星条旗。
斯图德的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天空。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的退休计划,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场荒诞的葬礼。
枪声,渐渐停下了。
海风吹散了硝烟。扬森上尉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呆滞地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白人。
那标志性的大胡子,那张经常出现在新加坡总督府舞会上的脸……
“天啊……”
一名躲在缆绳堆后面的英国传教士发出了绝望的呻吟,他认出了死者,“那是……那是美国领事……斯图德先生……”
“是他!天啊!”
这一声声呻吟,比刚才的枪炮声更让扬森感到恐惧。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仅存的三名浑身是血的华工死士。
阿鬼已经身中数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吐出大口的血沫。
另一个华工用刀撑起身子,看着死去的领事,看着崩溃的荷兰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厉的笑容。
“Dutch killed the Consul!!”(荷兰人杀了领事!!)
他用蹩脚的英语,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
“Murder!!”(谋杀!!)
这喊声在海风中凄厉回荡,钻进了每一个目击者的耳朵里,也钻进了荷兰人的噩梦里。
随后,面对围上来的、面色惨白的荷兰士兵,剩下两名还能站着的华工没有给予对方抓活口审讯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狠狠地再次发起冲锋,扑倒了荷兰人,攥着对方的枪口,用刺刀抵进自己的心脏,或者同归于尽。
鲜血喷涌而出,与美国领事的血汇聚在一起,顺着甲板的倾斜,缓缓流入了灰暗的爪哇海。
麦克道格尔船长捂着流血的额头,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个踉跄扑到了地上的领事尸体上,满眼的不可置信,随后他站起身,眼神比刚才的乌云还要可怕。
他指着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荷兰上尉,声音低沉得像来自地狱:
“你们这群婊子养的……你们完了。”
“你们刚刚向美利坚合众国宣战了。”
第19章 生死时速
新加坡,王子街,大东电报局。
电报局的大厅人很少,显得有些安静。
新加坡作为南洋枢纽,是亚洲电报网络的核心枢纽,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接入了全球海底电缆网络。
铜制的发报机在柜台后发出“滴滴答答”的单调声响,
李齐名收起雨伞,伞尖滴落的水珠在拼花地砖上汇成一小滩污渍。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一条丝绸质地的亚斯科特领巾,看起来像是一位刚从莱佛士酒店舞会出来的绅士,而不是一个刚刚策划了一场死亡赌局的操盘手。
站在他身边的,是美国驻新加坡副领事,哈里森。
这位年轻的外交官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眼镜,缓解刚刚被枪口指着脑袋的紧张。
“李先生,”哈里森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定要这么做吗?斯图德先生……他并没有授权我发这封电报。如果国务院查起来,或者是斯图德先生回来后……”
“哈里森先生,”李齐名微笑着打断了他,“斯图德领事现在正忙于一项伟大的、能让他名垂青史的事业。他去考察北婆罗洲的农业项目,这是为了美利坚合众国在远东的商业利益。作为他的副手,您有责任保护主官的人身安全,并且有证据向华盛顿汇报长官的勤勉,不是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不着痕迹地滑进了哈里森的大衣口袋。
“这是‘农业考察团’的一点办公经费余款。斯图德先生特意交代,这也是对您辛勤工作的肯定。”
哈里森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厚实的手感。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的恐惧被贪婪暂时压了下去。
“可是……公开电报?发给荷兰殖民地总部和报馆?”哈里森还是有些犹豫,“这太高调了。通常这种行程都是保密的。”
“正因为局势紧张,才需要公开。”李齐名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想想看,荷兰人的军舰在海上像疯狗一样乱咬。如果斯图德先生的行程不公开,万一发生误会怎么办?
但这封电报一发,就是给自由号挂上了公开外交许可。
全海峡都知道那是美国领事的考察船,谁敢动?”
“您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美国的外交尊严。”
“相信我,我这是在为你着想,你以后会感激我的。”
哈里森被说服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了这个逻辑。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拿起了那份早已拟好的电报稿。
电报员是一个有着深色皮肤的印度裔,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位衣着光鲜却神色各异的客人。
“发往哪里,先生?”
“荷属东印度总部巴达维亚。还有……”哈里森看了一眼李齐名。
“还有路透社伦敦总部,转《泰晤士报》,《纽约时报》。”李齐名补充道,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叠英镑,这封电报发出去,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两年的薪水。
“加急。最高优先级。”
“走经由印度的线路,不要走俄国线,我要最快的。”
电报员开始敲击按键。
滴——滴滴——答——
随着电流穿过海底电缆,这封注定要引爆南洋火药桶的电报被发送了出去:
美国驻新加坡领事阿道夫·斯图德阁下,已于今日(1881年8月20日)搭乘美国籍商船自由号,启程前往北婆罗洲沙巴地区。
此行目的:
一、视察由美国资本拟投资的烟草种植园选址;
二、运送一批人道主义农业援助物资(农具、种子、医疗用品),以改善当地土著民生;
三、考察区域航道安全,维护自由贸易原则。
领事阁下强调,此行为纯粹之商业与和平考察,不涉及任何区域冲突。
恳请沿途大英帝国及荷兰王国之海军舰船,依据国际法与外交礼仪,予以通行便利及必要之保护。
——美国驻新加坡副领事 哈里森】
李齐名站在一旁,听着那单调的敲击声,就像听着荷兰人棺材板上钉下的最后一颗钉子。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怀表。
上午九点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