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外国人土地法》,你们加州宪法第十九条……我的律师虽然在联邦法院暂时挡住了它,但我们都知道,那没用。州政府和县里,随时可以出台新的法条,在那些垦荒联合体的支持下毁掉它。”
“这片土地需要政治庇护,州长先生。”
“还是一样的理由,两万多人,两万多英亩的农场,你知道我为什么挺到今天,州政府一样害怕这么多人的刀,即便那不过是农具。”
“这是我的条件,我需要您确保,萨克拉门托的郡警不会去找茬,州政府的土地核查员会迷路。我需要那片土地……成为一个‘例外’。”
斯坦福冷笑,
“陈先生,你是在……勒索我吗?”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巨大的阴影将陈九完全笼罩。
“在全加州都在高呼‘中国人必须滚出去’的时候,你让我,一个前州长,一个参议员候选人,去庇护一个藏在你老巢的、上万人的军营?”
“你疯了。这不可能。我为什么要冒这种政治风险?除了那些农产品,你又能给我什么?我承认因为劳工短缺,现在我有些朋友的农场日子很不好过,但是指望你销售那些农产品,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不必如此,斯坦福。”
“小麦才是加州未来的“国王”,加州现在正在成为美国最大的小麦生产州之一。萨克拉门托的中央河谷,你们共济会的菲德尔伯爵名下的潮汐垦荒公司,你难道不知情?
现在他的小麦不仅供应西部,更重要的是通过旧金山港出口到全世界。英国,法国,西班牙….”
“不要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白痴,谁能掌握加州的小麦,谁就能为加州带来了巨大的财富,谁就是加州的商人领袖。”
“我可以划拨三分之一的土地,用全世界最好的农民种植你们的小麦,只卖给你指定的商人。”
陈九抬起头,迎着斯坦福的目光,
“还有,”
“我能给你的……正是你们最想要的。”
“州长先生,你和诺布山上的朋友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那些该死的、不听话的白人工会。是那些动不动就罢工、要涨薪的其他白人工人。”
“你们一边镇压一边利用他们,但葡萄园、你们的果园、你们的农场……依旧需要人手。你们需要一种新的、更听话的工具。”
“过去几年内,我控制所有的华工不得进入你们的种植园工作,但是我现在承诺,可以完全放开,前提是你们要替我解决那些政客的麻烦。”
“我卖掉渔业公司,还会解散至少一半城市里的小型洗衣店。”
“我将成立一家全新的劳务公司。”
“这家公司,它将整合所有在加州的华人劳工。它不会在城市里,去那些雪茄厂,鞋厂,罐头工厂,也不会控制西海岸的洗衣业,渔业,不再去抢白人的饭碗。”
“它将……优先向加州的大型种植园,提供优质的劳动力。”
“您在纳帕的葡萄园,需要人手采摘吗?亨廷顿先生在南加州的果园,需要人打包吗?米勒先生的农场,需要人收割小麦吗?我的公司全包了。”
“加州的法律限制雇佣华工,但你们只是和劳务公司签署合同,并不直接雇佣华工,而我只是一个商人,一个中间人代表,这些人也不是我的雇工,这些人是自己雇佣自己。”
斯坦福眼神闪烁,雪茄都忘了吸。他明白了。
陈九是在用退市(渔业、洗衣业)的代价,换取对加州农业劳动力的绝对垄断!
他这是在自断手足,以便将根系扎得更深!
“你……你这个魔鬼。”斯坦福低声说。
“一个能帮您解决所有劳工问题的魔鬼。”
陈九微笑着,“您在诺布山上的朋友们,会感谢您的。他们将获得源源不断、不酗酒偷懒的劳动力。而您,将收获他们所有人的政治友谊。”
“关于农场,你的条件。”斯坦福语气并不好,显然是有被利用的感觉。
“很简单。”
“第一,我的萨克拉门托农场,必须安全。至少在你们觉得合作中止之前,换而言之,就是你们觉得工具没有价值之前。”
“第二,”陈九举起一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刚才说了,你们的种植园主,不能直接雇佣我的工人。他们必须和我的劳务公司签订合同。”
“并且,在每一个种植园,都必须有我的华人代表进驻,负责监督工时、发放薪水、确保合同履行。”
“你要监督白人?”斯坦福皱眉。
“不。”陈九摇了摇头,“我是监督我的工人,确保他们的生活。同时……也确保我的同胞,不会在暗地里被当成奴隶。我的人,必须在我的代表的监督之下,才能效力。”
斯坦福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死去、但精神却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华人。
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的燃烧声和那座落地钟沉闷的“滴答”声。
“你是在玩火,陈先生。”斯坦福终于开口,“你这是押上全部在赌。”
“我别无选择。”
陈九答道,“这句话同样送给加州,送给诺布山。要么选择和一个可控的、理性的我合作。要么,就等着我死后,加州七万多华人彻底失控,变成几百个东海岸的安良堂和协胜堂,日日堂斗,在加州的土地上和爱尔兰人一起……彻底点燃这个火药桶。”
斯坦福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陈九说的是实话。一个有秩序的、被垄断的华人劳动力市场,远比一个混乱的、充满仇杀的唐人街要好得多。
“我会把你的这些话转达。”
斯坦福睁开眼,
“我会‘建议’萨克拉门托的朋友们,忘掉你那片农场的存在。我也会在下周的共济会晚宴上,向我的朋友们……‘推荐’你那家即将成立的劳务公司。”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第一次,伸出了他的手。
“但是,陈先生,你要记住。你要管理好你的‘工具’。如果它再敢割伤主人的手……”
陈九没有理会那只手。
他只是在卡洛的搀扶下,拄着龙头拐杖,缓缓站起身。
“州长先生,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
他直视着斯坦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来都没有人是工具。”
“今天不是,未来也不是。”
说完,他不再看斯坦福那张错愕的脸,转身,在卡洛和闻声进来的黎伯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书房,消失在诺布山的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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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渔业公司是一个巨大的现金奶牛,抱歉,我无意质疑你的决定,我只是….”
卡洛的脸色有些难看,作为陈九一大半事业版图的法律和负责人,他十分清楚渔业公司的利润有多么惊人。
渔业公司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早已是个庞然大物。
四艘远洋蒸汽船,贸易航线涵盖了广州,南洋,夏威夷,还有固定的火车车厢,运往东海岸。
出口的货物包括鲑鱼罐头,三文鱼罐头,鲍鱼,腌鱼,鱼干等等,供应这包括加州在内数个州的铁路营地,大型矿厂。
这么大的商业集团,拱手让人…..
“感到可惜?”
陈九咳嗽了两声,“就是因为它太挣钱了啊…..”
“华人的船队在西海岸密密麻麻,罐头工厂的货销往世界各地,与其等着被人吃干抹净,不如趁着现在还有点威慑力卖掉。”
卡洛叹了口气,“这毕竟是大宗贸易和制造业,您要成立的劳务公司,只是一个贩卖劳动力的低端产业,利润完全没法比,我可以预想到,将来的财政状况恐怕远不如之前几年。”
“美国这片土地,有时候真让人别无选择。”
陈九轻笑一声,“加州的工厂众多,但其实在我看来并没有太多优势,大多是围绕着资源发展,木材加工厂,海鱼罐头,水果蔬菜罐头,服装,鞋子,采矿设备,我并不感到太过惋惜。
更何况,除了农场,种植园,没有更大的产业能容纳这么多突然失业的华工了。”
还有一句话,他压在心里没说,粮食,永远是命脉。
菲德尔的潮汐垦荒公司,坐拥加州最大的农场,小麦连年丰收,现在已经是加州最大的小麦出口商,再加上他的河谷垦荒公司,两家公司的小麦加在一起,已经是一股庞大可怕的力量。
控制了小麦这个粮食命脉,关键时刻才更有底气。
更重要的是,西海岸这个词从来指的就不只有美国,不列颠哥伦比亚的渔业资源甚至胜过加州许多,安定峡谷还有西海岸其他营地的罐头工厂早已经投产,他并没有完全放弃渔业。
安定峡谷的枪炮厂,还有菲德尔的蒸汽造船厂,大型的铁路建设、修车厂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建,大量的先进技术和工人正在从英国,西海岸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不列颠哥伦比亚。
未来还很长啊….
第99章 沧海少年游
旧金山唐人街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连日的内部清洗和调查,陈九闭门养病,人心惶惶。
关帝庙前新洒的清水勉强压住了路面缝隙里残留的血腥味。
致公堂刑堂内灯影昏黄,乌木案前香烟缭绕,恍若幽冥。
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正在华人总会最深处的刑堂内进行。
陈安站在刑堂正厅中央,身形依旧瘦削,他剃了寸头,穿了一件短褂,戴着黑色的眼罩。
他依旧沉默,致公堂和华人总会相熟的老人,自诩看着他长大的几个,作为代表试探他的想法,却总被他但那仅存的眼中射出的光芒阻断。
比起陈九往常看似温和的做派,他比前往东海岸求学之前更为冰冷、锐利,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距离这些“外地佬”抵达旧金山已经很久了,很多老人故去,很多盘根错节的势力被更迭,十一年光阴碾过,太多事情已经改变。
那个紧紧跟在陈九身后的哑仔,那个一言不发就喜欢掏出怀里短枪,发出含混威慑的小孩,如今已经身形挺拔,已能独擎将倾之厦。
黎伯站在他身侧,手中捧着那柄象征着刑堂权柄的乌木戒尺——此尺非为惩戒肉体,而是用以衡量罪责,执行家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
“九爷义弟,陈安,字止戈,奉龙头之命,自即日起,由你接任刑堂副堂主,主持刑堂一切事务。刑堂内缉外察,生杀予夺,望你谨守堂规,公正严明,不负龙头重托,不负弟兄性命。”
陈安微微颔首。
上前一步,从黎伯手中接过那柄沉甸甸的乌木戒尺。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指尖触碰到冰凉木身的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古巴甘蔗园里无声的虐杀、旧金山码头上飞溅的鲜血、华人鱼寮训练场上的尘沙、东海岸的求学之路,在容闳与陈兰彬身边的见闻,以及……陈九在病榻上那瘦削的身型、高烧不退的身体,带着一丝托付的眼睛。
“安仔………”
“我梦见幼年时阿爹摇橹唱的咸水歌……点解仲係咸水歌啊……”
陈九颤巍巍攥住他手腕,咳出的血沫溅在被面上,
“那年西班牙监工房里…你我杀出血路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手指陡然发力,“这艘船我眼下撑不动了,如今...只得暂时托付于你。”
人生长…恨…我从澳门出港,此身搏杀日夜不休,想我死的人从美国排到南洋,人皆话江湖人该断子绝孙!我偏唔服!我送你去东岸……让你跟容先生读书明理,让你安定一生…..点解仲係拖你落呢个血潭啊!”
他猛地仰头,瞳孔里最后的光像将熄的炭火,“旧金山华社内部人心混乱,是我太重南洋布局,疏于整理…该杀则杀,该斩则斩…但记着,刀锋过处...要留三分人心!”
“安仔,你我相处最久,朝夕相伴数年,我信你最懂我想要什么,我已尽力收拾局面,南洋鞭长莫及,我已将安定峡谷和澳门学营的人手尽数派出,安排人手带着我的手信乘船而去,其他由着你心思去做吧…..”
“个班鬼佬契弟欺我华人软弱可欺……你同我……顶硬上啊!”
最后几个字混着血沫喷出,他重重倒回枕上,
只剩唇间喃喃:“阿爹……今日浪大……莫撒网咯……”
随后他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陈安蹲在床前,两眼通红,只是点头。
他站在堂中,
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刑堂骨干。那些人,有的资历比他老,有的手段比他狠,此刻各怀心思,但是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于新及其堂内的骨干被迅速清洗的余威尚在,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看似沉默的“小哑巴”,是得到陈九授权,并且本身就如同一把出鞘利刃般危险的存在。
陈安抬起手,旁边一位黎伯的心腹立刻上前,沉声转述:
“副堂主令:一,即刻起,刑堂内部整顿,所有人员重新核验身份、履历,三日为限,自陈有无渎职、违规,隐瞒不报者,重处。”
“二,东海岸事务列为刑堂首务。
抽调精干人手,分赴纽约、波士顿、费城。目标:安良堂李希龄、协胜堂主力、萃胜堂余孽。搜集罪证,摸清脉络,拟定清除名单。行动准则:快、准、狠,优先斩首,瓦解其组织架构。”
“三,内部监察升级。总会及致公堂所有账目、人事变动、与外务往来,均需备份。设立密报渠道,凡查实有违规矩、暗中勾结、损公肥私者,无论身份,可直接报堂中定夺。”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冷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