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在广州的黑话里,指的没有别的东西。
“货在哪?”
“就在外面马车上。”黄阿贵指了指码头外,“只是……这批货金贵,怕路上有闪失。想请二爷派几个兄弟,帮着护送一段。”
齐二上下打量着黄阿贵,见这个人一副熟悉的掮客的气质,心中盘算着。
他手一挥,身后立刻有四个打仔跟着黄阿贵向码头外走去。
黑暗中,黄阿贵领着那四人走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他掀开车帘,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香料与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几位兄弟请看。”
就在那四个打仔探头向车厢里张望的瞬间,黑暗中,四道寒光同时闪过。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切开喉管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四个打仔的身体软软地倒下,被悄无声息地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阿昌叔从马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信号。”他低声说道。
一枚红色的烟火,拖着尖啸,骤然升上夜空,在珠江上空炸开一朵凄厉的血色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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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埋伏!”
齐二看到信号弹的瞬间,脸色大变,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
然而,已经晚了。
码头的四面八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
数十个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从货箱后,从舢板下,从黑暗的仓库里,沉默地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动作迅捷而致命,手中的武器在马灯的照耀下泛着冷光。
不是寻常帮派械斗的杂乱兵器,而是清一色的、带着血槽的牛尾刀和另一队上了刺刀的后膛步枪。
“九军”的獠牙,在这一刻,终于露了出来。
福生堂的打仔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他们平日里欺负的,不过是手无寸铁的“猪仔”和老实巴交的商贩。此刻面对这支如同正规军般杀来的队伍,瞬间阵脚大乱。
一个打仔刚举起手中的牛肉刀,胸口便被一支呼啸而至的弩箭洞穿,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飞出,将身后的两人也撞倒在地。
另一个打手是个胆大的,嘶吼着冲上前,却被三个黑衣人组成的战斗小组瞬间淹没。
一人用盾牌格挡,一人用刺刀突刺,第三人则矮身切入,牛尾刀自下而上,干净利落地剖开了他的肚腹。
这不是“会匪”械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齐二目眦欲裂。他手下的三十多个兄弟,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顶住!都他妈给老子顶住!”他嘶吼着,挥舞着双刀,亲自迎了上去。
他确实是条悍狗。
双刀舞得密不透风,竟也一连砍退了两个“九军”的战士。
然而,他面对的,是阿昌叔。
那个看起来像个乡下老农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尊杀神。
他的牛尾刀大开大合,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那是在太平天国的战场上,从无数清妖的尸体上磨练出的、最纯粹的杀人技。
“当!”
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他骇然后退,阿昌叔却如影随形,牛尾刀借势下劈,带着风雷之声,直取他的天灵盖。
齐二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刀狠狠地劈在码头的木板上,竟将厚重的木板劈出一道尺长的裂缝。
不等齐二喘息,阿昌叔已欺身而上。他弃了长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如同一对铁钳,死死地扣住了齐二持刀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齐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中的短刀当啷落地。
“说,”阿昌叔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们在澳门的接头人是谁?货仓在哪里?”
齐二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怨毒,他啐出一口血沫,嘶吼道:“我叼你老母!有种就杀了老子!”
“好。”
阿昌叔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掏出一把随身的短匕,在那一百多个被解开了绳索、却依旧惊魂未定的“猪仔”面前,缓缓地、一刀一刀地,将齐二的肉从骨头上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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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广总督府,深夜。
总督刘坤一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宿醉的慵懒。
“何事惊慌?”他披上一件外袍,不悦地问道。
“回禀大人,”亲兵统领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黄沙码头……出事了。福生堂的人,和另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火并了。福生堂……几乎全军覆没。
广州知府派人去查探,现场……现场惨不忍睹。”
刘坤一的眉头皱了起来。福生堂,他当然知道。
那是广州城里最大的一颗毒瘤,背后牵扯到太多官商的利益,甚至他自己,也收过不少“孝敬”。
“另一伙人呢?”
“来无影,去无踪。手法极其干净利落。据现场那些被解救的猪仔说,对方自称…是洪门中人。”
“洪门的人?”
刘坤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大怒。
“又是这些天地会余孽!”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珠江口的航道上。“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海口。另,发电报给香港和澳门的衙门,让他们协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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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内港。
咸鱼、香料和鸦片烟膏的独特气味,笼罩着这片被葡萄牙人占据了三百年的土地。
与香港那咄咄逼人的英式秩序不同,这里管理得更加宽泛。
“信誉”赌场的顶楼,“和记”龙头周世雄正临窗而立。
窗外,是整个澳门最繁华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赌场、妓寨、鸦片烟馆,灯火彻夜不熄。
“广州府的消息,都听说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房间里,坐着“和记”的几位核心头目,以及两个神色阴沉的葡萄牙人。其中一个,是澳门警司的亲信。
另一个,则是澳门最大的奴隶贩子。
“福生堂被灭了,齐二被人活活剐了。”
一个脸上带着烫伤的男人,是“和记”新提拔的红棍,他咬着牙说道,“是过江龙,下手又快又狠。听逃回来的人说,对方的家伙什,比港督府的卫队还精良。”
“到底是哪一路洪门分支……”
“会不会是旧金山那些狗崽子…..”
周世雄喃喃道,“我派人去查过了。现在各路人马都说没见过……不对,还有一支!在筲箕湾落了脚,带头的是个叫陈秉章的老家伙。说是落叶归根,做的都是正行生意。”
“正行生意?”
有人冷笑一声,“做正行生意,身边那几个护卫能有这般杀气?”
“问题不在于他们是谁,”
一直沉默的葡萄牙警司亲信开口了,他的葡语带着浓重的口音,“问题在于,他们动了我们的生意。广州的货源断了,这个月的额度,我们拿什么去填?”
奴隶贩子也焦躁地站了起来:“下个月,有三艘大船要来拉人,去秘鲁的银矿。合同早就签了,违约金,可是好大一笔银数!”
周世雄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慌什么?广州的路断了,我们还有福建和潮汕。我已经派人去了。当务之急,是把这条过江龙给我揪出来,剁碎了,扔进海里喂鱼!”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澳门半岛上一处不起眼的区域,“他们来了澳门,就一定会来这里——青洲,我们的‘猪仔’仓。”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青洲加派三倍人手。另外,”
他看向那个警司亲信,“请警司先生行个方便,封锁所有进出澳门的水路。我要让这群过江龙,变成笼子里的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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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洲,曾是澳门西北的一座孤岛,如今已通过填海与澳门半岛相连。
这里,便是全亚洲最臭名昭著的“猪仔”集散地。
数十座巨大的、用石头和蚝壳砌成的营房(俗称“巴拉坑”),如同一个个巨大的兽笼,囚禁着上千名等待被贩卖的华人。
阿昌叔站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
望远镜里,他能清晰地看到营房外高耸的围墙和瞭望塔,塔上有手持火枪的葡萄牙士兵和华人打手在巡逻。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闸门。
“昌叔,”身边一个年轻的战士低声说道,“硬冲,怕是伤亡不小。”
“谁说要硬冲了?”阿昌叔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打仗,不光是靠刀枪。”
当晚,一个由二十名“九军”精锐组成的突击队,在一名被他们从广州解救出来的、曾在青洲当过杂役的“猪仔”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青洲附近的水域。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选择了一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排污渠。
那是一条直接通往大海的、散发着恶臭的暗渠。
阿昌叔亲自带队,第一个钻了进去。
齐腰深的、混杂着粪便和秽物的污水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吭声,咬着牙,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
一个时辰后,他们从营房内部一个隐蔽的排污口爬了出来,浑身散发着恶臭,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营房内,上千名“猪仔”挤在肮脏的大通铺上,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阿昌叔打了个手势。突击队员们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看守的宿舍。
当晚值夜的,是几十个“和记”的打仔和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葡萄牙士兵。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死亡会从他们脚下的排污沟里爬出来。
战斗在瞬间爆发,也在瞬间结束。
“兄弟们!”
他站在营房中央的空地上,对着那些从睡梦中被惊醒、脸上写满惊恐与茫然的“猪仔”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们是从广东老家来的!是来救你们出去的!想活命的,想回家的,就跟我们一起,杀出去!”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第一个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积压在数千人心底的、所有的绝望与愤怒。
“杀出去!”
“回家!”
“返屋企!”
“跟他们拼了!”
被压抑的怒吼,汇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洪流。
“今晚,咱们就用这些烂仔的血,给回家的路,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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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记”
青洲的“猪仔”仓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