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他们说不出的、属于另一个族群的陌生味道。
莎拉·海耶斯下意识地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安格斯的妻子更是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低声用苏格兰方言抱怨着什么。
工程师们也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在1874年的美国,反华情绪正暗流涌动,在他们这些体面的白人看来,这些“苦力”是廉价、不洁和异类的代名词。
菲利普伯爵的一位副手,华金先生,彬彬有礼地解释道:“先生们,女士们,请不必担心。他们是前往加拿大垦荒和修建铁路的劳工。新世界的建设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你们的舱室在船的上层,与他们完全隔开,不会打扰到你们的休息。”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修建铁路需要苦力,而华人是当时最廉价也最吃苦耐劳的选择。
工程师们接受了这个说法,尽管心中的那份不舒服并没有消散。
他们是尊贵的工程师,是新世界的奠基人;而这些华人,不过是奠基石下的人肉耗材。
他们被带到了船尾的上层船舱,这里确实干净整洁,与下面的拥挤肮脏判若两个世界。
孩子们很快就被起航的汽笛声和海鸥的叫声所吸引,大人们则站在甲板上,目送着旧金山的天际线缓缓沉入海平面。
伊森·海耶斯眺望着远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他将拥有自己的工厂,实现自己的抱负。然而,不知为何,甲板下方那片沉默的、拥挤的蓝色身影,如同海面上的一片阴影,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海神号”没有沿着繁忙的海岸航线北上,而是驶向了更深、更广阔的太平洋。它的目的地,并非他们想象中任何一个已知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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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1年秋,当美国间谍的阴谋还在英国的外交圈里发酵时,一艘大型的三桅帆船,正逆着冰冷的洋流,沿着北美大陆崎岖的西海岸线,向北航行。
船上的实控人是梁伯,他的身边,是几个在旧金山湾里最熟悉风浪的疍家渔民,
以及刚刚打乱整备之后的“九军”。
他们的任务,不是捕鲸,也不是贸易。他们是陈九派出的探路者,要去寻找一片能够承载他未来所有野心的、不为人知的“应许之地”。
陈九的指令清晰而决绝:向北,进入不列颠哥伦比亚的领海。避开所有已知的航线和定居点,寻找一个能够建立秘密基地的所在。
这个基地,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绝对的隐秘。它必须远离维多利亚和温哥华那些英国殖民政府的眼线,也要避开南方美国人那贪婪的目光 。
更重要的是,不列颠哥伦比亚已经同意并入加拿大,而作为加入的条件,加拿大政府即将修建一条贯穿东西的太平洋铁路,未来几年,铁路勘探队即将在卑诗省内陆的山脉中艰难跋涉,寻找着合适的路线。
这意味着,任何内陆的地点,都有可能在未来几年内暴露在铁路建设者的视野中。因此,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那片广袤、荒凉、人迹罕至的海岸线。
第二,丰富的资源。基地必须能够实现自给自足,甚至成为一个新的经济引擎。
它必须拥有建造房屋和船只所需的大量优质木材,以及能够养活数千人的、稳定可靠的食物来源。
第三,易守难攻。它必须拥有天然的地理屏障,能够抵御来自海上的任何窥探与攻击。
捕鲸船驶入了胡安·德·富卡海峡,这里是美国与英属殖民地的分界线。
他们没有向东,进入相对繁华的乔治亚海峡,而是毅然决然地向西,驶入了波涛汹涌的太平洋。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温哥华岛那传说中蛮荒而壮丽的西海岸。
巨大的悬崖如刀削般直插入海,狂暴的太平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花。
海岸线被无数个幽深、狭窄的峡湾撕裂,如同巨人身上狰狞的伤口。
浓密的、原始的温带雨林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内陆连绵不绝的山脉之巅,那是一种令人敬畏的、深不见底的绿色。
梁伯和他的船员们,在这片如同世界尽头的海岸线上,开始了艰难的搜寻。
他们下船之后,驾驶着小舟,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每一个可能的海湾和峡湾。
他们考察了克拉阔特湾那迷宫般的水道,也探访了历史上曾因皮毛贸易而名噪一时的努特卡湾。
这些地方虽然偏远,但已有零星的白人贸易站和印第安人的村落,不符合陈九对“绝对隐秘”的要求。
时间一天天过去,船上的淡水和食物在迅速消耗。
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焦躁和失望之时,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极其狭窄的峡湾入口。
入口处怪石嶙峋,暗礁密布,两侧是巨大的山石悬崖,湍急的洋流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危险的漩涡。
若非船上那几个经验最丰富的疍家舵手,任何船只贸然闯入,都只有船毁人亡的下场。
梁伯决定冒险一试。
当他们的小船艰难地穿过那道如同地狱之门的入口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风浪,瞬间平息了。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镜子般平静的、被群山环抱的内海。
两侧是高达千米的、覆盖着浓密森林的陡峭山壁,如同两尊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世外桃源。
数十条大小不一的瀑布,从山顶的积雪融化而成,如银色的匹练般飞流直下,注入脚下这片深不见底的蔚蓝色海水之中。
他们继续向峡湾深处驶去。
峡湾曲折蜿蜒,走了数里,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由河流冲积而成的、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出现在眼前。
一条清澈的河流从内陆的山脉中奔流而出,在这里汇入大海。
梁伯的眼睛亮了。
河口附近的海水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正在洄游产卵的鲑鱼,多到几乎可以用手去捞。
河谷两岸,是望不到边的原始森林,巨大的花旗松和西部红柏直插云霄,那是建造房屋和船只最上等的材料。
而这处河谷,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狭窄而凶险的水道,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无法被攻破的堡垒。
这里,完美地符合了陈九提出的所有条件。
梁伯将一面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红色旗帜,插在了河口的沙滩上。
他为这个无名的峡湾,起了一个名字。
“安定峡”。
寓意着,安身立命,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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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2年春,三艘经过伪装的货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安定峡”。
船上,是第一批被陈九精心挑选出来的开拓者。
总计一千五人。
其中,多数补充至近千人的九军,核心是像梁伯一样,从太平天国和两广各地起义中幸存下来的老兵,还有一路跟他们起事的骨干。
四百人是经验丰富的渔民、木匠、铁匠和农夫,他们是建设基地的技术力量。
剩下的一百多人,则是从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招募来的白人技工,被连哄带骗地弄来。
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峡湾的宁静。
第一年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
不列颠哥伦比亚的温带雨林,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具挑战性。
这里终年潮湿多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光线昏暗,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烂的植被,行走其间,如同跋涉在沼泽之中。
无处不在的蚊虫、防不胜防的毒蛇,以及潜伏在密林深处的黑熊和美洲狮,都是致命的威胁。
他们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建造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营地。
在梁伯的指挥下,老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与执行力。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负责警戒,一部分人则挥舞着斧头和锯子,向那些活了上千年的巨木发起了挑战。
“砰!砰!砰!”
斧头砍入树干的声音,在空旷的峡湾里回荡,
巨大的花旗松和红柏轰然倒下,溅起漫天的木屑。
用最原始的杠杆和滚木,将这些沉重的原木运到河边的空地上。
一座简易的、由蒸汽机驱动的锯木厂,在短短一个月内就被搭建了起来。
很快,第一批木板房在河口的高地上拔地而起。房屋虽然简陋,但足以抵御风雨。一个码头,一个仓库,一个集体食堂,一个简易的铁匠铺……一个人类定居点的雏形,在这片荒野中顽强地扎下了根。
然而,真正的考验,来自这片土地古老的主人。
一天清晨,几艘巨大的、由整根红柏雕刻而成的独木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河口。
船上,站着数十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努特卡原住民。
他们手持长矛和弓箭,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彩绘,用一种沉默而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营地里瞬间紧张起来。老兵们迅速拿起武器,在梁伯的指挥下,组成了一道防御阵线。
一场血腥的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但梁伯没有下令开枪。
在这里,他们是外来者,任何与原住民的冲突,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他们必须用最谨慎的方式,处理这第一次接触。
他带着一个会说点蹩脚的印第安语的白人技工,手无寸铁地走上前去,高声喊话,表明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在这里借一块地方,安身立命。
对峙,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终,独木舟上一位看起来是首领的老者,做了一个手势。船上的战士们放下了武器。
谈判,开始了。
那是一场艰难而漫长的交流。他们依靠手势、图画,以及彼此都能听懂的几个简单的贸易词汇,艰难地沟通着。
梁伯向他们展示了带来的礼物:锋利的钢制斧头、温暖的毛毯、成袋的大米。
而努特卡人,则用手指了指森林,指了指河流,又指了指他们自己。
意思很明确: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一切,都属于他们。
最终,一种脆弱的、基于相互需求的平衡,被建立了起来。
梁伯用带来的物资,换取了在这片河谷暂时居住的权利。
而努特卡人,则对这些外来者带来的、能够极大改善他们生活质量的工业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教会了华人们如何识别森林里可食用的植物,如何避开有毒的浆果,如何在湍急的河流里用最有效的方式捕捉鲑鱼。
而华人们,则用他们的铁器和技术,帮助努特卡人修补独木舟,打造更锋利的长矛。
一种奇特的、在19世纪的北美大陆上极为罕见的共生关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峡湾里,悄然形成。
它不基于任何崇高的理想,只基于最原始的、对生存的共同需求。
这,正是陈九所期望的。
一个与外界的种族主义截然不同的、务实的、能够为他的基地提供最重要安全保障的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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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3年,安定峡的建设迎来了它的第二个年头。
生存的危机已经度过,发展的序幕正式拉开。
这一年的核心任务,是建立一个能够为整个基地提供稳定财政收入的经济引擎,一座秘密的鲑鱼罐头厂。
这个计划,在陈九的脑中早已酝酿成熟。
19世纪70年代,正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商业鲑鱼罐头产业的“黄金时代” 。
随着罐头技术的成熟,卑诗省的鲑鱼被大量出口到英国、澳大利亚乃至世界各地,利润极其丰厚。
资本家的罐头厂甚至已经拼命向北扩张,寻找更好的产地。
而旧金山的大型罐头厂已经证明了这行恐怖的吸金能力。
陈九要做的,就是搭上这趟时代的快车,但要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
一艘伪装成普通货轮的蒸汽船,运来了罐头厂所需的全套设备。
这些设备,是陈九通过太平洋渔业公司的渠道,从东海岸的工厂高价订购,再分批秘密运来的。
其中最关键的,是几座巨大的、由铸铁制成的卧式蒸汽蒸煮锅,也就是当时最先进的高压灭菌锅。
这种设备目前还只在美国投入使用,卑诗省的罐头厂还在用落后一代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