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07章

  陈九不再理会那两人,而是走到大厅中央。

  “你们不懂,你们永远不会懂。”

  “你们没吃过猪仔的苦,不知道死前的屈辱。”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充满了力量,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你们想要的,是回到那个你们熟悉的世界里去。陈大人想回到那个等级森严、万民俯首的官场。容先生你想回到那个可以用知识改变命运的理想国。”

  “而我,想要的,是在这里,在这片不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站住一个个有尊严的人!”

  “你们看——”

  他指向窗外,

  “这唐人街,以前是什么样子?六大会馆各自为政,为了几分钱的生意,为了一个码头的脚力位置,斗得你死我活。洪门堂口,名为兄弟,实则比豺狼还狠,放贵利,开赌档,卖烟土,哪一样不是在吸同胞的血?”

  “而现在呢?”

  他环视四周,

  “现在,这里,我们为死去的铁路劳工收敛遗骸,发放抚恤金,让他们魂归故里 。我们开办中华义学,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想读书识字,一概免费,管吃管住。我们请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先生,教他们中文,也教他们英文和算术,让他们知道,这世界有多大,让他们知道,除了做苦力,人还有别的活法。”

  “在北滩,我们有华人渔寮。那里曾经是一片废弃的捕鲸厂,现在,那里有数百户人家,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码头,自己的洗衣坊、罐头厂、冰厂 。我们自己打鱼,自己加工,自己售卖,我们不靠任何人施舍,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在萨克拉门托,我们有上万亩新开垦的土地 。那些曾经在铁路工地上,被当做牛马使唤的兄弟,现在成了那片土地的主人。他们正在排干沼泽,引水灌溉,他们要在那片土地上,种出粮食,建起村庄,实现我们几千年来最朴素的愿望,耕者有其田!”

  “在巴尔巴利海岸,我确实控制着赌场和舞厅。但那些钱,我没有揣进自己的腰包。我用那些脏钱,在诺布山下,开了旧金山最高档的中餐馆,开了最奢华的奢侈品商店东方珍宝行 。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白人知道,我们不仅会洗衣服、修铁路,我们还拥有他们无法企及的、灿烂的文明!我要用他们最看重的金钱,买回我们失去的尊严!”

  “还有我们的护卫队!”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我实话告诉你,从太平军的老兵,到洪门义军,我照单全收。从古巴杀出来的兄弟,再到被逼上梁山的渔民和劳工。我们有枪,有炮,有刀!谁敢再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们就砍掉他的脑袋!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是能咬碎豺狼喉咙的恶犬!”

  容闳和陈兰彬被彻底惊住了。

  他们获得消息有限,很多人更是对陈九讳莫如深,不敢多说,以至于未知全貌。

  “陈九……”容闳的声音干涩,“你……你这是要在这里,裂土封疆,自立为王吗?”

  “这里哪来的王?”

  陈九摇了摇头,“这里只是一群被逼无奈,求活的可怜虫。”

  “只想要一个家而已。”

  ————————————

  “家……”容闳咀嚼着这个字,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陈九先生,你的志向,令人敬佩。”

  容闳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思绪,

  “你为海外华人所做的一切,功不可没。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建立的这个家,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你所有的力量,都建立在暴力和对现有秩序的挑战之上。这种力量,固然能在短期内取得成效,但它能持久吗?美利坚政府,会容忍在它的国土上,出现一个不受其管辖的国中之国吗?你今日能打退一群暴徒,明日,你能打退联邦的军队吗?”

  “更紧要者,”

  他目光灼灼,“你所为,能救根本否?”

  “我们真正的根,在太平洋的彼岸!那里有我们四万万同胞,有我们五千年的文明!那片土地,正在遭受前所未有之大变局!它病了,病入膏肓!我们这些海外游子,无论在这里取得多大的成就,若故国沉沦,我们终将成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所以,我才要将那些最聪颖的少年,送到这里来!”

  他指着自己,“让他们学习西方的声、光、化、电,学习他们的政治、经济、法律!让他们成为医生、工程师、外交家、军事家!然后,让他们回到中国去,用他们学到的知识,去医治那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去为她建造铁路,开设矿山,建立工厂,训练新军! ”

  “这,才是真正的救国之道!是为万世开太平的根本之策!而你,陈九先生,你所做的,不过是匹夫之勇,是权宜之计!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你救得了金山的几千华人,却救不了我中华亿万之黎民!”

  “说得好!”

  陈兰彬抚掌赞叹,他虽然不喜容闳的“西化”,但在“忠君爱国”这个大节上,他与容闳并无二致。

  他看着陈九,冷冷道:“容监督所言极是!尔等在此逞凶斗狠,不过是蜗角之争,于国于家,毫无裨益!”

  他话锋一转,脸上却又浮现出浓浓的忧虑与不满:“只是,我担心这些幼童,在美国待得久了,沾染了太多洋人的习气!

  “外洋风俗,流弊多端,各学生腹少儒书,德性未坚。”

  陈九静静地听着这两人的争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们都停了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容先生,你是在为大清国,培养未来的栋梁。”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而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是在为我们这些流亡海外的人,培养新的种子。”

  “再说这栋梁….”

  他嗤笑一声,“大厦将倾,要栋梁何用?

  “我猜,那个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的官场,会像一片巨大的沼泽,吞噬掉那些学子所有的才华与热情。他们要么同流合污,变成新的贪官污吏;要么,就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排挤、打压,最终郁郁而终。”

  “再锋利的刀,也要握在有力量的人手里,才能杀人。你培养的这些栋梁,他们没有权力,没有军队,他们不过是一群被陈大人这样的人指指点点的学生罢了。”

  他又转向陈兰彬,眼神中的嘲弄更甚。

  “至于陈大人你担心的,他们会不会忘了自己是中国人。我倒觉得,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忘了那个让他们失望透顶的君父,忘了那些吃人的礼教,或许,他们还能活得像个人。”

  “或许金山的银纸,救不了珠江的人。”

  他喃喃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或许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确实救不了四万万同胞。”

  “我只想让跟着我的这些兄弟,让那些被卖到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命人,能有一个选择。”

  “一个不跪着,也能活下去的选择。”

  “容先生,你的那些学生,他们学成之后,或许会成为人上人,成为官员,成为专家。而我中华义学里出来的孩子,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小商人,一个木匠,一个账房先生。”

  “但他们会识字,会算术,会说洋文。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同伴,毫不犹豫地去拼命。”

  “我还要告诉你,不要当我等是无家无国之人!”

  “故土有难,我们一样义不容辞。”

  ————————————

  对话,至此终结。

  无法调和的信念,在这间大厅里激烈地碰撞,最终,却只能走向各自的宿命。

  容闳沉默了。

  他很小就来了美国,陈九说的他甚至亲眼见过,又何曾不想改变?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理想,在那血淋淋的现实主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几分可笑。

  只是人力有穷时,他自问在做更正确的事。

  但他终究是容闳,那个坚信知识与文明能改变一切的先行者。他可以理解陈九的绝望,却无法认同他的道路。

  陈兰彬则早已将陈九视为无可救药的“乱党”,他拂袖而起,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再说,径直向门外走去。

  在他看来,与这等“化外之民”多说一句,都是有辱斯文。

  阿昌叔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微笑,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冷意:“几位大人,宴席已经备好。请问二位,是现在用,还是……”

  陈兰彬哪里还有半分吃饭的心情,他猛地站起来,一挥袖子:“不必了!备车,我们走!”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这个地方,这个人和他所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恶心。

  最终,是容闳打破了沉默。

  “陈九先生,”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恢复了那份属于知识分子的体面与风度,

  “今日之会,就此别过吧。”

  “容先生,还请留步,”

  陈九看了一眼已经离去的一行官员。

  “我陈九在金山流的每一滴血,赚的每一块银元,握紧的每一杆枪,最终所求,亦是救国。救的是眼前能救的同胞,我还在想,是否能救珠江两岸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父老乡亲!”

  “我这捕鲸厂改的华人渔寮,”

  陈九指向外面,“太平洋渔业公司、罐头公司,萨克拉门托垦殖农场、东方珍宝行……这些产业,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聚势。”

  “它们也是我反哺家乡的根基!我的船队,已在尝试绕过洋行盘剥,将北美的粮食、鱼肉,直接运抵广东沿海,以平价售予贫苦渔民农户!我的垦殖区产出粮食和棉花,已开始尝试通过可靠渠道,避开层层克扣,将来我或可以供应给容先生你在国内试图兴办的纺织厂。

  “容先生,你说实业救国,我陈九,在金山做的,亦是实业。是刀口舔血、夹缝求生,为海外华人争命的实业!更是试图用金山之利,反哺珠江之困的救国实业!你要在国内开矿、修路、办厂,缺什么?缺银子!缺不受洋行和贪官钳制的机器!缺懂行可靠的技工!这些,我陈九在金山,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容闳面色一变,

  他急切地问:“此言当真?如何助我?”

  陈九斩钉截铁:“当真!我金山产业,每年利润可观。我可设立一笔资金,通过你在国内信任的渠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容闳一眼,暗示避开朝廷官方,

  “注入你所办的切实能惠及民生的实业。比如你提过的采矿、缫丝、铁路勘探!所需之西洋机器,我可通过旧金山的渠道,避开洋行加价,甚至利用某些特殊航线,直接运抵!至于技工…”

  “金山此地,汇聚了多少被铁路公司榨干抛弃的华工?他们中不乏能工巧匠!由我甄选可靠之人,由你设法安排,以归国侨工身份,带着他们在金山积累的经验和技术,回去助你!”

  容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资金、设备、熟练工人。

  这正是他实业计划面临的巨大瓶颈!

  他激动地站起:“陈先生,若真能如此,纯甫感激不尽!此乃真正利国利民之壮举!只是…这朝廷方面…”

  “朝廷?”

  陈九嗤笑一声,

  “容先生,我助的是你容闳,是你心中那个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想让国家强起来的念想!不是那个腐朽透顶的朝廷。我的银子、机器、人手,只给真正做事、真正为民的人!”

  “金山路远,国内许多事,我陈九一介草民,无能无力。还请先生转圜,多保重身体。”

  容闳深深一揖:“九爷高义,容闳铭记!具体章程,容咱们再仔细商议!”

  陈九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厅重归寂静。

  陈九独自立于巨大的“华人总会”牌匾之下,目光深邃,望向东方。

  檀香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太平洋彼岸,珠江口贫瘠的土地,以及一条由金山的血泪、白银和钢铁铺就的,曲折而充满希望的救国之路。

  这条路,与容闳的理想主义并行,却扎根于他亲手建立的、冰冷而坚实的现实根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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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陈兰彬和容闳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后,

  大厅里,那些一直沉默的华商们,才终于敢喘口气。

  一位年纪最大的老馆长,颤颤巍巍地走到阿昌面前,低声问道:“昌哥,九爷他……他刚才说的话……”

  阿昌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陈九如出一辙的冷硬。

  “九哥说的话,就是我们华人总会要走的路。”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众人噤若寒蝉,连连点头称是。

  阿昌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走进了总会后堂的一间。

  房间里,陈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从旧金山到夏威夷,再到广州,从维多利亚港到旧金山,从香港不列颠哥伦比亚等等用一根根醒目的红线连接了起来。

  这是他的海上生命线,也是他为未来那场豪赌,准备的输血管道。

  “阿九,他们走了。” 阿昌叔低声说。

  “嗯。” 陈九没有回头,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个陈兰彬,看样子是吓破了胆。” 阿昌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这种人,不过是冢中枯骨,不必在意。” 陈九说道,

  “倒是那个容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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