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05章

  艾琳浑身一颤,立刻清醒过来。她擦掉眼泪,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父母,转身冲上楼梯。

  祖父威廉·科尔曼的房间,是这栋大宅里唯一还保持着往日尊严的地方。

  虽然到处弥漫着药味,但床铺整洁,书籍也摆放得井井有条。

  老威廉·科尔曼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曾经是一个何等高大健壮的男人,游历过世界很多地方。

  艾琳还记得小时候骑在他的肩膀上,感觉自己能碰到天花板。

  而现在,他陷在枕头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衣服。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门口的孙女。

  他想说话,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艾琳赶紧跑过去,扶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用小勺喂了他几口温水。

  “傻孩子……”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别,别为了一座已经倒塌的房子…赔上你自己……”

  “祖父…”

  艾琳跪在床边,握住他那只瘦削的手,眼泪再次决堤。

  “我……都听到了……”

  老人喘息着,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艾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落在老人干枯的手背上。

  “荣誉,呵…理查德他…他不懂……他一辈子都没懂……”

  老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科尔曼家的荣誉,不是挂在墙上的徽章,也不是银行里的存款,那是刀枪里打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挣出来的,不是靠投机,不是靠给别人当附庸,…是就算跌倒了,也能靠自己站起来的勇气……”

  “你父亲,他把它当成了一场赌博,他输了,输掉了家族,也输掉了他自己的……”

  “别说了,祖父,您会累的。”艾琳哽咽着说。

  “让我说……”

  老人固执地握紧了她的手,“孩子,我知道你,你像我,骨头是硬的…”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个,清国的年轻人……我去见过。”

  “我也搜集了些他的消息。”

  艾琳的心猛地一跳。

  “眼睛很亮,像一头不肯被驯服的狼……”

  老人艰难地笑了笑,“好孩子,比那个哈里森家的小胖子强多了……”

  “艾琳,离开这里吧,不管去找那个中国人还是去其他国家,都行….”

  “按你自己的想法活....”

  “我给他们和你留了一笔钱,去找老朋友借的,不用还了…”

  “抽屉里有我整理的一些老朋友的地址,试试去….”

  “去…..”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他握着艾琳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艾琳抱着祖父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

  父亲的威胁,母亲的哀求,哈里森家的财富,陈九那双狼一样明亮的眼睛,祖父临终前的嘱托……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

第12章 大人

  清晨。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唐人街早已苏醒,

  洗衣坊的蒸汽、早点铺的油烟、药材行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股鲜活而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唐人街已然承平日久,又加上几次修缮,已经胜过往日许多,也热闹许多。

  但今日,整条街却静得不同寻常。

  店铺的门板上得严严实实,连平日里最爱倚在门口晒日头、偷听八卦的阿婆,今日也紧闭柴扉。

  陈九的马车碾过路面,他没有坐进车厢,而是与车夫并排坐在前面,

  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熟悉的招牌。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暗花绸缎的短打劲装,阿萍姐近来眼睛已经花了,身体也大不如前,洗衣店的活计也不做了。

  却仍然是每隔一两个月就给他做一身新衣服,几次推脱都没用,非要亲手做才稳当。

  料子很好,贴身穿着,既能活动自如,又不失一份沉稳干练。

  腰间没有佩刀,只束着一条宽大的皮带,更显得他腰背挺直,如一杆蓄势待发的标枪。

  马车最终在街角停下。

  这里,便是如今唐人街的权力中心——“华人总会”。

  华人总会紧挨着以前的“冈州古庙”,也就是关帝庙,把原来的三层小楼重新扩建成了一个大院子。

  他踏入总会大门,

  一楼的大厅宽阔得惊人,原本的隔断墙全被拆除,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几乎挂到天花板的牌匾。

  “冈州会馆”、“宁阳会馆”、“三邑会馆”、“合和会馆”、“阳和会馆”、“人和会馆”……

  六大会馆的金字招牌,按照某种古老的次序,被高高悬挂在东墙之上,如同被供奉起来的祖宗牌位。

  西墙,则挂着“金门致公堂”那块浸透了风雨的牌匾,旁边是协义堂、秉公堂等一众“洪门”堂口的字号,如今都成了这墙上的风景。

  那面最显赫的北墙上,只挂着一块崭新的、用上好楠木雕刻的牌匾,六个遒劲的颜体大字俯瞰着整个厅堂。

  金山华人总会。

  ————————

  今日的总会,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大厅里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冈州会馆的管事、宁阳会馆的张瑞南、人和会馆林朝生、……这些唐人街曾经真正有分量的人物,此刻都穿着最体面的长衫,神情肃穆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大厅中央那两张太师椅上的人。

  左边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留着山羊须,身着一套孔雀补服,顶戴花翎一丝不苟。

  他便是大清国钦命的出洋肄业局正监督,大清国驻美利坚合众国钦差大臣、太常寺正卿,正三品文官。

  陈兰彬。

  右边那位,则显得年轻许多,约莫四十出头,戴着一副西式眼镜,面容儒雅,气质谦和。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洋布西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就是容闳,耶鲁大学的毕业生,出洋肄业局的副监督。

  在他们下首,几位穿着清朝官服或体面长衫的随员正襟危坐,神情恭敬。

  七八位战战兢兢作陪的原会馆头面人物,则显得有些拘谨,陪站在更外侧。

  老得老,病得病,却仍然神态谦恭,一丝不苟。

  即便是二十年未见朝廷威仪,但仍然战战兢兢。

  这是代代传下来的,骨子里的东西。

  他们是今日一早抵达旧金山的。

  名义上是来视察美国最大的华埠,并处理一些外交事务,实则是奉了李h章的密令,来探一探旧金山华埠的虚实。

  感恩节那场震惊中外的暴乱,以及之后华人社区一系列举措,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国内,引起了有心人的震动。

  陈九的目光从那两位官员身上扫过,心中并无波澜。

  去年年末,他见过他们。

  那时,第一批留美幼童抵达旧金山,码头上人头攒动,这两个人站在清廷的黄龙旗下,意气风发 。

  他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份官家的威仪,原本想上前找容先生问好,表达敬意,却被一些随行官员厉声斥责。

  这一批随行人员在旧金山停留了十日,随后便匆匆赶往东部。

  原本陈九带领金山华商代表一同接待,安排了在唐人街的住宿,没想到陈兰彬听说他的身份后,竟是避而不见,甚至带人搬出了他安排的住所,在其他华商的安排下住到了唐人街外的旅店。

  陈九忍了下来,甚至还派了人手,暗中保护这批“天朝贵胄”,以防被有心人寻衅。

  短短一年,物是人非。

  如今,他们坐在他的地盘上,喝着他的茶,等待着与他这个“地头蛇”的会面。

  ——————————

  “九爷!”

  “陈先生!”

  “龙头!”

  称呼各异,但尊敬是相同的。

  陈九抬手虚按一下,示意众人安坐。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走向主位。

  陈兰彬放下了茶杯,扶着椅子扶手,脸上带着毫无温度的微笑。

  这是他作为朝廷命官,对这片土地上“化外之民”的领袖所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容闳也站了起来,他的表情要真诚得多,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好奇,也有一丝隐忧。

  “陈大人,容先生,”

  陈九走到他们面前,微微颔首,用一口流利标准的官话说道,声调平稳,不卑不亢,

  “一路辛苦。”

  这是主人对客人的欢迎。

  这种微妙的语气,让陈兰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无论在金山有多大势力,终究是朝廷的子民,见官就该有见官的礼数。

  他强忍心中的不快,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不过一介草莽,纵然有些势力,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会匪”。

  容闳则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此番前来,叨扰了。”

  陈九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在主位侧下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说起来,我与陈九先生,并非初次见面了。”

  陈九的目光转向容闳,笑了下回应道,

  “容先生好记性。去年匆匆一别,已经一年多,先生风采依旧。”

  “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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