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97章

  我让他抢劫银行,将钱分给破产的南方农场主,

  我让他从腐败的北方官员手中救出蒙冤的邦联遗孀。

  我让他像一个幽灵,神出鬼没地惩罚着那些在战后欺压南方人的“北方佬”。

  我的故事,精准地搔到了战后南方民众那根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他们需要一个英雄,一个能替他们发泄怨气、抚慰创伤的英雄。而我,恰好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完美的偶像 。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我吸取了第二部成功的经验,里面加入了很多很多真实的细节,要是不懂得不知道的我就去请教哪些结识的社会名流,详细询问他们自家的银行,沙龙,公司的格局,装修细节,虚构一些保险箱和暗门的位置等等。

  他们十分乐意,甚至对自己描述的细节出现在小说里充满了新鲜感,甚至成了跟友人炫耀的对象。

  即便是在小说里面被烧掉,被抢劫他们也毫不在意。

  德布朗不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他成了一个象征,一个南方精神不死的象征。

  尽管有很多人也同样讨厌我,但谁在乎呢?

  我如今可是一个文学家!

  有钱的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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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我亲手释放出的这个幽灵,很快便挣脱了我的掌控,开始在现实世界中游荡。

  起初,只是一些报纸上的社会新闻。

  某地发生了一起火车劫案,劫匪的手法与我小说中的描述如出一辙。

  某镇的一家银行被抢,劫匪在墙上用木炭潦草地写下了“德布朗”的名字。

  我看到这些新闻时,心中甚至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感。

  我的故事,竟然拥有了改变现实的力量!这难道不是一个作家所能企及的最高成就吗?

  但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1871年末的一个深夜,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敲响了我酒店套房的门。他们出示了证件,来自联邦司法部。

  “威尔逊先生,”

  为首的男人,名叫约翰逊,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我们不是来和你讨论文学的。我们想和你谈谈,关于最近在肯塔基州和田纳西州发生的一系列暴力事件。”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个月,一列满载着北方工业品的火车在肯塔基州被劫,三名护卫被枪杀。劫匪没有抢走任何财物,只是将所有货物付之一炬。”

  约翰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上周,田纳西州的一位共和党议员,在家中被一群蒙面人私刑处死。凶手在他的尸体上,留下了一本你的小说。”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的故事,威尔逊先生,”

  约翰逊的目光像刀一样剖开我的伪装,

  “正在成为现实世界中,那些南方极端分子的行动纲领。他们模仿你的’德布朗’,组建了所谓的‘复仇骑士团’,四处袭击铁路,暗杀联邦官员。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劫匪,他们是恐怖分子。”

  “我……我只是写小说……”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但你的小说,写得太’真实’了。”

  约翰逊冷冷地说道,“你对武器的描写,对爆破的细节,对行动的策划,都太过详尽。你是在为他们提供一本……犯罪教科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上,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是被炸毁的铁轨,是被烧成焦炭的房屋。

  “这些人,都因你的故事而死。”

  约翰逊的声音像法官的判决,

  “我们今天来,不是要逮捕你。我们只是想给你一个友善的提醒。立刻停止撰写任何关于德布朗的故事。否则,下一次,我们就不是在酒店,而是在法庭上和你谈话了。”

  他们走后,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冰冷。

  那份成功的喜悦,第一次被一种彻骨的恐惧所取代。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有跟我交好的政客替我说了话,否则我就直接进了监狱。

  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没过多久,一个自称“密苏里之狼”的法外之徒横空出世。

  他名叫杰西·詹姆斯,一个真正的南方邦联游击队员出身 。

  他和他的同伙,以一种近乎完美的精准度,复制了我小说中的抢劫手法。

  他们行动迅速,枪法精准,而且……他们真的会“劫富济贫”。

  他们抢劫那些被南方人视为“北方吸血鬼”的银行和铁路公司,然后将一小部分钱,分给当地的穷人,换取他们的庇护和支持。

  报纸开始将他称为“现实版的德布朗”。

  他成了新的民间英雄,而我,这个英雄的创造者,却成了他巨大阴影下的一个注脚。

  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一些匿名的包裹开始源源不断地寄到我的住处。

  里面有肯塔基州的陈年波本威士忌,有弗吉尼亚州的手工雪茄,甚至还有一把雕刻精美的古董柯尔特手枪。

  包裹里没有信,只有一张张卡片,上面写着:“致我们事业的代言人。”

  我明白,那些“邦联的忠实信徒”,那些现实中的三K党和白百合骑士团的成员,已经将我视作了他们的同路人 。

  我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家,我被他们强行绑上了一辆冲向深渊的战车。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连夜发表声明,宣布《邦联孤狼》系列就此终结,并以“身体不适”为由,躲进了纽约上州的一处乡间别墅,不敢再抛头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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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布朗死了,死于我的恐惧。

  但J.J. 威尔逊还想活着,还想继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富贵生活。

  我试图转型。

  我模仿当时流行的风格,写了一本关于纽约上流社会恩怨情仇的言情小说 。

  反响平平,读者们抱怨故事太过平淡,缺乏“德布朗”那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刺激。

  我又尝试写了一本侦探小说,构思了一个离奇的密室杀人案。

  结果被评论家们嘲笑为“东施效颦”,说我的逻辑漏洞百出,完全是在侮辱读者的智商。

  我痛苦地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文学天才。

  我只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骗子,一个精准地抓住了时代情绪、并将其无限放大的煽动者。

  我能写出耸人听闻的故事,却写不出真正动人的情感,

  我能描绘血腥的场面,却无法刻画复杂的人性。我的才华,就像那虚构的德布朗一样,一旦离开了特定的土壤,便立刻枯萎了。

  在创作的苦闷中,我决定去拜访那些真正的大师,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点拨。

  我去了波士顿,拜访了几位当时颇有名气的作家,他们礼貌地接待了我,听了我的困惑,然后用一些空洞的、关于“生活体验”和“艺术追求”的说辞打发了我。

  可能他们真的从未看得起我。

  最后,我鼓起勇气,去了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那里住着我曾经最想比肩的人物。

  马克·吐温 。

  那是一个下着小雪的午后,我在他那栋奇特房子里见到了他 。

  他穿着一件有些邋遢的睡袍,嘴里叼着一支雪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智慧。

  “所以,”

  他听完我的来意,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你创造了一个完美的英雄,然后发现,这个英雄比你本人更受欢迎,甚至……更真实?”

  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孩子,”

  他呷了一口威士忌,慢悠悠地说道,“你犯了一个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你爱上了自己的谎言。你以为你是在写虚假的故事,其实你是在把真实的人物融合进去。现在小说的人物活了,开始满世界乱跑,你这个创造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向他请教,如何才能写出像他那样既有趣又深刻的作品。

  “深刻?”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把雪茄掉在地上,

  “我从不追求深刻。我只是在讲一些我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荒唐的、见鬼的真话。比如,我曾经写过一个石化人的故事,”

  他眨了眨眼,“我煞有介事地描述一个石化的人,拇指还顶着鼻子做鬼脸。我以为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是个玩笑,结果呢?全美国的报纸都把它当真新闻转载了!你说,这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你,”他指了指我,“你把真话当谎话写。而我,是把谎言当真话讲。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我似懂非懂。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别总想着去写什么有趣又深刻的作品。多写写你身边那些人,就像你故事里的原型一样。那样的故事,才永远不会过时。”

  与马克·吐温的会面,非但没有解开我的困惑,反而让我更加沮丧。

  我意识到,我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永远也成不了他。

  在东部的失意,让我开始频繁地关注来自西海岸的消息。

  我订阅了《旧金山纪事报》,每天都在字里行间寻找着什么。

  我看到了关于旧金山那场世纪大暴乱的后续报道,看到了关于古巴走私案的种种猜测。每看到这些新闻,我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

  多好的题材啊!如果我还在那里,我一定能写出比“德布朗”更轰动的故事!我又一次错过了发大财的机会!

  我拼命地在报纸上寻找那个名字——陈九。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仿佛这个人,连同他那伙悍不畏死的同伴,都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唯一让我觉得与他还有一丝联系的,是一则不起眼的新闻。

  报道说,圣佛朗西斯科最近兴起了一种新颖的格斗赌博,形式残酷,却极具观赏性,吸引了许多好事的东部名流,不远万里乘火车前去观看 。

  不知为何,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背后,一定有陈九的影子。

  那个男人,总有办法在最混乱的局面中,找到最独特的生财之道。

  就在我为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之时,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华盛顿悄然酝酿。

  1872年大选年,《纽约太阳报》曝光了一桩惊天丑闻:动产信贷公司丑闻 。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高管们,为了侵吞联邦政府的巨额拨款,成立了一家空壳公司,通过虚报建设成本的方式,将数千万美元的资金中饱私囊。

  涉案人员名单上,赫然出现了副总统、未来的总统,以及三十多名国会议员的名字。

  整个美国都为之震动。

  报纸上充斥着对腐败的口诛笔伐。

  我又火了一把,成了报纸上的名人。

  还有报纸上说我是预言家,甚至说联合太平洋的丑闻都是南方老兵曝光的。

  我看着这些新闻,心中却只有麻木。

  早在萨克拉门托,我就领教了斯坦福那四大亨的手段,甚至他们比东部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手段要高明得多。

  不知道手握关键证据的陈九又在做什么?

  要是让民众知道,东部和西部这两家铁路公司联手吞掉了他们全部的辛苦钱,他们会不会疯掉?

  看到联合太平洋公司这样的下场,斯坦福那“四大亨”恐怕会吓得尿裤子吧。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所谓的“镀金时代”,不过是一座建立在谎言和掠夺之上的、外表光鲜的空中楼阁。

  而我,曾经也是这座楼阁的建造者之一。

  但可惜,如此惊天动地的贪腐大案和西部那起古巴走私案的结局一样,被这些肮脏的政客们联手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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