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9章

  直到看清那只是一辆形单影只的轻便马车,他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两匹膘肥体壮的栗色骏马拉着一辆精致的四轮马车,在厂区外围停了下来。

  身着体面制服的马夫,嫌恶地用一方丝帕捂着口鼻,显然无法忍受此处的鱼腥与恶臭。

  一位头戴圆顶礼帽、神情倨傲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厂区内每一个角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些新竖起的简陋围栏,以及屋顶哨塔上那个手持长枪、隐在暗处的黑色人影。

  他紧紧攥着车门门闩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双眼微眯,透出不加掩饰的戒备。

  他侧过头,对着车窗内晃动的蕾丝帽檐低声道:“等一下,小姐,先不要下车。”

  “前两天刚有十几个爱尔兰人被杀了,这个地方我感觉太危险,实在不宜……”

  话音未落,马车的帘子“唰”地一下被猛然撩开。

  艾琳按着被海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圆顶草帽,已然轻盈地跨下了车架,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皮箱。

  今日的她,将一头灿烂的金发精心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发梢处系着两条绣着精致花纹的丝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鼻梁上那些可爱的淡褐色雀斑,被帽檐垂下的薄纱遮掩了几分,却依旧不减其动人的风姿。

  “祖父已经应允过我,在我毕业之前,他不会干涉我的自由。”

  她在管家略显无奈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形,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百废待兴、甚至可以说是破败不堪的捕鲸厂。不远处,那些正汗流浃背搬运木料的伙计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投来混杂着惊讶、好奇与失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况且,”艾琳转过头,对着神情紧张的管家嫣然一笑。

  “叔叔,您不是还在我身边保护我吗?”

  她语气轻松,并未将管家的担忧放在心上。

  ————————————

  陈九早已等候在简陋的厂房门口,他身后,哑巴少年正睁着仅剩的那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盯着这位漂亮得有些过分的“洋姐姐”。

  “陈先生,黄先生,日安。”

  艾琳招手朝两人示意,惹得黄阿贵笑得呲出了黄牙。

  他献宝式地推了一下陈九的胳膊,让他递出了食盒。

  “陈先生费心了。” 艾琳接过藤盒,打开看了一眼。管家突然咳嗽一声。她吐了吐舌头,摘下蕾丝手套,“我在家吃过了......”

  “不妨事,等下尝尝,这是我们家乡的美食。”

  陈九简单介绍了下,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管家。

  这个男人身上有梁伯一样的行伍之气,应该是当过兵,右手一直有意无意地摸在腰间,应该是带了枪。

  梁伯正在喊人集合,大的那间厂房已经打扫干净,除了最后面稍微干燥的地方铺了草席,很多人挤在这里入睡。

  前面空旷的位置用废旧木板和木桶做了简易的桌子和长凳,阿昌抓紧去把涂了石灰的帆布架子搬过来,这个要充当黑板。

  "尝尝吧。" 陈九拉开唯一一个洗刷的干干净净的木桶,引导艾琳坐下,帮她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细心去骨剁成小块的陈皮鸭。

  艾琳小心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和梁伯对峙管家,小心侧身用手拿起尝了一口,顿时露出惊艳的眼神。

  “哇,很好吃。”

  陈九看她满意,露出了笑容,“实在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可拿来招待的。在我的家乡,我们对老师非常敬重,第一次拜师还要准备丰厚的谢礼。这里条件简陋,希望你不要介意。”

  “谢谢你,不过我不会介意,我想来这里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论文。”

  “这个真的很好吃,叫什么?”

  “这是我们广东人喜欢吃的一道菜,叫陈皮鸭。要用陈皮和洗净炸好的鸭子一起蒸,蒸完了调一个酱汁一起吃。”

  阿萍照看了一上午这道菜,做完之后挑拣出最好的部位,小心脱骨菜放到藤盒里,此时还热着。

  为了这个新的老师,他们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艾琳能感受到这份尊重,小口品尝。

  那些在外面劳作的小伙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冲到海边,胡乱搓洗掉满身的臭汗和泥污,又使劲拍了拍满是尘土的衣裤,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走进厂房。

  起初,他们还只是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艾琳那张精致的面孔,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直勾勾地汇聚到了艾琳细嚼慢咽时,那微微翕动的喉咙上。

  阿萍端着一盆水走进来时,瞧见这般景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压低声音呵斥道:“再看把眼珠子挖出来拌虾酱!”

  “这是给先生准备的!”

  艾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彪悍话语呛得轻轻咳嗽起来。

  陈九见状,递上一杯早已泡好的凤凰水仙,一面开始扬声安排众人各自寻地方坐下。

  除了少数几个在外面放哨警戒的弟兄,其余的人几乎都到齐了。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个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许多年轻小伙子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晶亮的光芒,也分不清是被这位白人少女惊人的美貌所吸引,还是单纯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一个下午而不必干活。

  先前在外面修补围栏的弟兄们,一听说来了一位金发碧眼的漂亮“女鬼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都想亲眼目睹一番。

  梁伯突然抡起木棒砸在桶上,震得房梁落下陈年的灰,“兔崽子们都好好得学!学不会、打瞌睡就天天晚上守夜,再也别想睡了!”

  临时课堂慢慢肃静下来。艾琳在用木炭在绷紧的帆布上开始写下一些简单的英文单词,少年们不自觉地盯着她腰肢摆动的弧度。

  当艾琳教着读写第一个字母时,靠墙的阿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

  他试图模仿 “apple”发音时把唾沫呛进了气管。

  “舌尖抵住上牙床。” 艾琳停下捏着自己咽喉示范,腕间的银链随着动作轻晃。

  她为阿福单独示范了几遍,又领着众人将那几个单词反复诵读,仔细纠正着他们那些五花八门、笨拙不堪的发音。

  陈九的脸颊突然有些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艾琳投来的温和目光,那双布满厚茧、粗糙不堪的大手,紧紧压着面前那张泛黄的旧纸,嘴里却在极低声地、一遍遍重复念着:“爱……跑……爱跑……”

  艾琳教得极为细致耐心。她挑选的每一个单词,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用到的,并且在英文旁边,都工工整整地标注上了对应的中文释义。

  然而,在座的众人至少有一大半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学习起来自然是倍感吃力,只能依靠死记硬背,强打精神,与阵阵袭来的困意顽强抗争。

  陈九见状,心中不由得微微叹息一声。

  他暗自琢磨着,或许该抽个时间,让自己和那位略通文墨的老船匠阿炳,也教教大伙儿一些最基本的中文读写。看来,还得想办法从唐人街那边,多弄些纸张和笔墨回来才行。

  他和梁伯心中都清楚得很,想要在这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的旧金山长久立足,不懂洋文、不识汉字,是万万行不通的。

  无论过程多么艰辛困苦,都必须咬紧牙关,支持着大伙儿把这最基本的读写技能掌握下来。毕竟,在这“鬼佬”的地盘上讨生活,唯有知己知彼,方能多一分生存下去的希望。

  隔着几排歪歪扭扭的人影,那位名叫杰森的老管家,依旧不时投来警惕而不友善的目光。

  艾琳却仿佛丝毫未觉,她正俯身在那张由木桶和破木板临时搭建的“课桌”上,手把手地教着阿昌,如何用那支简陋的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她刚刚教过的单词。

  这位昔日在战场上使刀弄枪、杀伐果断的老兵,此刻却涨红了脸,浑身不自在,写一笔忘一笔,急得抓耳挠腮,有好几次都想把手中的木炭笔狠狠扔在地上,拂袖而去。

  但他终究还是强忍下内心的焦躁与不耐,一笔一划,艰难地在粗糙的帆布上涂抹着。这鬼画符似的洋文,怎么比当年在刀口上舔血还要难熬?!

  一个多时辰磕磕绊绊、鸡飞狗跳的教学过后,众人早已是精疲力尽,纷纷瘫倒在地,哀声一片。陈九自己也因为精神高度紧张,竟然出了一身淋漓的臭汗。

  海风吹动船帆黑板,艾琳宣告教学结束,端详了半天船帆,又在旁边仔细画下简易的图案方便理解。

  陈九倚着门框,看见她忙完之后,悄悄把没吃完的陈皮鸭藤盒放进小箱子。管家用力敲了敲敲怀表,拉着她离开。

  马车驶离时,艾琳从车窗抛出个纸团。陈九展开一看,是张撕下的乐谱背面,用笔写着:“谢谢你准备的食物,我明天拿法式奶油酥来换。”

  艾琳的汉字写得并不好,歪歪扭扭的。

  海浪声里,他捏着展开的纸团,竟从咸腥风中辨出一缕她发间的茉莉清香。

第20章 薏米糕

  三藩进入十一月份了。

  陈九踩着栈道走进捕鲸厂时,三盏煤油灯正分别悬在三个高低不同的房顶上,不断摇晃。

  厂区外围,新竖起的木桩与双层木板构成了坚固的围栏,夹层里塞满了他们搜集来的木块与碎壳。

  正门两侧,新挖掘的壕沟很深,里面密布着用捕鲸叉和木棍削成的尖刺陷阱,表面伪装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那些原本用于存放鲸脂的废弃木桶,除了少数被搬进仓库充当凳子外,其余的都被布置在屋顶和围栏各处,构筑起一个个简易的环形工事,桶壁上还钻凿出射击孔。

  厂区内三栋房屋之间的空地,如今已被开辟成一个简陋的训练场。

  三张巨大的旧船帆被悬挂在木架上,粗糙的帆布表面用炭笔勾勒出模糊的人形靶子,专供那些配备了火器的汉子们练习枪法。

  太平军出身的老兵梁伯和昌叔,身怀几手行伍中练就的实用把式,白日里便不厌其烦地带领着众人操练简单的队列配合与基础刀法。

  梁伯曾不止一次提及,致公堂在唐人街开设了几家武馆,若能设法聘请一位真正的武师前来悉心指点,对他们这群人的战力提升将大有裨益。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当年在沧州,那位使棍的汉子所展现出的惊人威势。

  只是,他们这群人大多已错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如今再练,充其量也只能学些速成的防身之技罢了。

  陈九将这些待办事项一一默记在心,同时盘算着何时能再购置几匹马匹。

  如今他们栖身于这偏僻的捕鲸厂,对外交通全凭双腿,着实多有不便。

  只是不知眼下马匹的市价如何,近来各项开支庞大,已让他颇感忧虑。

  艾琳小姐的教学费用,他们至今尚未正式商议过。他曾私下向黄阿贵打听,得知在三藩,一位能通晓两三种语言的上门女教习,月薪起码也要六七十美元。

  这么多人的家不好当啊。

  ——————

  厨房烟囱冒着带着甜味的烟,阿萍姐在做薏米糕。

  在得知艾琳喜欢偏甜的食物之后,阿萍开始尝试做一些家乡的点心。

  薏米糕是用糯米、薏米浸泡蒸熟的,按理来说还应该有花生碎和红枣碎,但是在唐人街采买生活物资时没舍得买这些精贵的,连糖也是用的他们背过来的古巴蔗糖。阿萍还让阿炳帮忙做了一个模具,里面细致地雕了一朵花。

  昨天艾琳拿来了鱼子酱薄饼。

  陈九这一生吃过的最名贵的食材大概就是自己亲手捕的海鱼,最多也就是清蒸,不放任何佐料就已经很鲜美了。

  这当然谈不上有多高的生活品味。艾琳拿来的鱼子在他的舌头上只是一种咬了会爆炸的、像腌臭了的咸鱼般的味道。

  而且有些腻腻的,更增添了几分恶心,还有味道更奇怪的酸奶油,他完全不能适应这些味道,吃到的时候甚至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坏了。

  没有大前天拿的什么奶油酥好吃。

  只是艾琳有些小气,只带了一小篮,完全不够分的,有点甜香甜香的,正值饿死鬼投胎时期的小小伙子能一口一个。

  陈九还是更喜欢来一大碗糙米饭。

  他把新浆洗的黑色短衫抚了又抚。王氏蹲在灶台边上嗤笑:“九哥扮新郎官呢?”

  头顶那顶半旧的白色草帽压着他新剪的短发,有些微微发痒,宽大的帽檐在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

  今日约了艾琳去距离他们这里不远的意大利人聚集区谈一个看好的店面。

  艾琳已经教了他们四天,除了中间有一天下大雨没来,还托马夫驾车前来送信。

  除了上课之外,这个女人最喜欢拿着小本记录每个华工的经历,为她的论文准备素材。

  陈九和梁伯并未加以阻拦,只是再三叮嘱众人,切莫透露任何关于在古巴的经历,以及不久前那场与爱尔兰人的血腥冲突的细节。

  马车轮碾过牡蛎壳的声音停在铁门外。艾琳从车窗探出头,羊羔皮手套按在樱桃木窗框上,看了一眼正朝他走来的陈九,打趣道:“陈先生今天很英俊。”

  她那头浅金色的微卷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发间别着一枚精致的发梳,在这阴沉潮湿的天气里,依旧泛着柔和悦目的光泽。

  陈九被她的话闹的脸上一红,好在晒得黝黑的面孔看不太出来。

  他递过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薏米糕,艾琳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小地咬了一口糕点,很快就被细腻润糯的口感征服。

  “陈先生,你们的厨师一定很了不起。”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想起那夜阿萍姐拿着砍刀的样子,突然发笑。

  “确实很了不起。”

  管家老杰森有些不满。

  他目光扫过陈九去而复返、手中提着食盒的身影,鼻腔里不屑地挤出一声冷哼,粗声粗气地说道:“东西放后厢。”

  对于自家小姐执意要与这些“黄皮猴子”厮混在一起,他心中充满了无奈与鄙夷,却又碍于艾琳那位曾在遥远清国担任过传教士、且对华人抱有不错印象的祖父的情面,不好公然表示反对。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陈九这群人,即便没有留着那可笑至极的长辫,也依旧是肮脏、粗鄙、未开化的代名词——瞧瞧这臭气熏天、破败不堪的捕鲸厂便可见一斑!

  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更可气的是,他今天得亲自当马夫。

  陈九自然无从知晓老杰森此刻心中那百转千回的复杂思绪。

  他蜷缩着身子,有些局促地坐在马车车厢的倒座上。

  车厢内的空间本就狭小,他的膝盖几乎要碰触到艾琳的裙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橙花香水味,与他衣袖间蒸腾出的、略带苦涩的皂角气息混合在一起。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