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86章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水龙号”的舷梯。

  当最后一个新九军的兄弟登船后,梁伯才缓缓跟上。他回头望了一眼维多利亚港,那面象征着大英帝国权威的米字旗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

  “水龙号”离开码头,在灰色的雾气中划开一道丑陋的伤疤,然后缓缓驶向那片未知而充满机遇的北方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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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维多利亚的萧瑟寂静截然相反,广州黄埔港正被推向沸腾的顶点。

  上百艘帆船、蒸汽船、舢板、花艇挤满了整个江面,形成一片晃动不休的、由木头和钢铁构成的浮动城市。

  码头上,成千上万的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嘈杂、混乱,却又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关于生计与离别的规律在涌动。

  “都跟紧了!看好自家的小崽子!丢了就喂鱼了!”

  阿昌叔的声音已经喊得沙哑,他站在一艘名为“海晏号”的巨大蒸汽客轮的舷梯口,用他的身躯奋力地抵挡着拥挤的人潮。

  他身后,十几个面目冷峻、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一字排开,他们是广州大盐枭派来“护送”这批货的。

  盐枭的旗号在广州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们的存在,确保了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帮派敢来这里找麻烦。

  在他们守护的通道里,两三百名被招募来的青壮年正排着队,紧张而又敬畏地缓缓登船。

  这些人大多来自四邑和珠三角的破败乡村,他们的脸上刻着相似的饥饿与茫然。

  有些人背着单薄的行囊,里面可能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包故乡的泥土,

  有些人则两手空空,仿佛他们的人生除了这条性命,已再无他物。

  他们通过阿昌叔和大盐枭邹叔的渠道,在广东招募的第一批“兵源”。

  这些人不是去金山修铁路、开洗衣店的,他们是被许诺了土地、枪支和尊严的未来战士。

  阿昌叔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除了在广州城招募,还走遍了那些被土客械斗和官府盘剥得最惨的村落,用雪亮的鹰洋和金山的财名,将这些绝望的灵魂聚集到了一起。

  “快!别磨蹭!上船就有饭吃!”

  一个盐枭的手下不耐烦地推搡着一个犹豫不决的年轻人。

  在队伍的另一侧,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楚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陈九的母亲。

  李兰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衣裳,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和不安。她的手紧紧抓着楚雄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在汹涌人潮中唯一的浮木。

  “雄仔……阿九他……他真的在那边等着我?”

  李兰的声音微弱,几乎被码头的喧嚣吞没。

  她临近上船,不知为何又开始担心,仍在重复那个问过许多遍的问题。

  “老夫人,您放心。”

  楚雄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大声说,“九哥在金山置办了天大的家业,就等着接您过去享福呢!他说了,您就是咱们所有人的老祖宗,到了那边,谁敢对您不敬,我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楚雄的话让李兰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身后,是一百多个来自咸水寨的陈氏族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

  他们是整个宗族最后的根脉。

  他们行的是最艰难的路,举族迁移。

  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田产,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了那个远在万里之外、名叫陈九的族人身上。

  对他们而言,这艘“海晏号”不是一艘船,而是整个宗族的未来之舟。

  他们脸上没有招募兵源的那些青壮年的麻木,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忐忑、希冀与对故土的无限眷恋。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巨大的轮船,妇女们则在低声啜泣,男人们强作镇定,一遍遍地回头望向那片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在“海晏号”的舷梯上汇合了。

  一边是背井离乡、寻求庇护的宗族,代表着传统的延续,

  另一边是被许以未来的亡命之徒,代表着暴力的开端。

  他们将在同一片屋檐下,在同一片大洋上,漂泊数月。

  楚雄安顿好陈李兰,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远方,汽笛长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声决绝的怒吼。

  珠江水翻滚着,载着这一船的希望、绝望、宗族与野心,缓缓汇入更为广阔、也更为莫测的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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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澳门的内港比白天更加不堪。

  远处新马路一带的赌场和妓院灯火通明,靡靡之音隐约传来,与这边的黑暗、肮脏和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一处远离主航道的废弃码头,没有灯火,只有几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马灯。

  一艘体型不大、船身被涂成黑色的三桅帆船,沉默地静泊在水边。

  它的名字被有意地用黑布遮盖了起来。

  几十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手持木棍和短刀,将码头牢牢封锁。

  他们是澳门最臭名昭著的人贩子的打手。

  一辆辆罩着黑布的木板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码头边。

  木板车停下,一群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华人男子被粗暴地推搡下来。

  他们大多在二十岁上下,有些人甚至还是少年。他们的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破布,眼中充满了恐惧。

  这些就是新一批的“猪仔”。

  自从国际舆论加大,葡萄牙政府不堪其扰,慢慢开始收紧人贩子的贸易。

  但这桩罪恶的生意从未停止,只是从地上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隐秘和残酷。

  这些“猪仔”的来源,有的是从内陆拐骗来的,有的是欠了赌债被卖掉的,还有的,则是被贫困逼到绝路的父母亲手卖掉的。

  人贩子黄四就站在船边的阴影里。

  他比在古巴时瘦了一些,但那身西装依旧显得有些臃肿,金牙在马灯的微光下偶尔闪烁。

  他没有亲自参与推搡,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生意转型了。

  他不再为古巴的种植园提供有“契约”的劳工,那太慢,风险也大。

  他准备做的是更直接、更暴利的买卖。

  向巴尔巴利海岸区和黑市“供货”。

  这些“猪”仔”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契约,他们被运到旧金山后,就会被当成纯粹的奴隶卖掉,用于那些最黑暗、最见不得光的角落。

  “四爷,” 一个头目凑过来,谄媚地笑着,“人齐了,一百二十个,个个都是能干活的青壮。”

  黄四“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时间。

  “上船。告诉船长,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十字门(澳门水道)。”

  “明白!”

  “猪仔”们被驱赶着,像牲畜一样走上狭窄的跳板。

  有人因为恐惧而摔倒,立刻招来一顿拳打脚踢。

  微弱的呜咽声被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所掩盖。他们将被塞进那暗无天日的底舱,在海上漂流数月,能活下来多少,全凭天意。

  黄四的目光,越过这艘罪恶的船,望向东方。

  他想起了陈九。那个在古巴甘蔗园里,用一把砍刀就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

  古巴是一日乱过一日,生意越来越难做。

  他被困在古巴大半年,在哈瓦那一直被困在旅馆里。

  使尽了钱财才得以从封锁下出港,是再也不肯回那个地方了。

  巴尔巴利海岸他有之前的路子在,不愁卖不出去。

  这些猪仔们去古巴甘蔗园,尚且有一丝活路,去了巴尔巴利海岸,那就是十死无生。

  但这又如何?黄四冷笑一声。

  他只是一个商人,一个贩卖人肉的商人。只要有利润,他可以把货物卖给任何人,哪怕是魔鬼。

  帆船悄无声息地起锚,没有汽笛,没有告别。

  它像一个幽灵,滑入黑暗的伶仃洋,

  船舱里,承载着一百二十个破碎的灵魂和他们被彻底剥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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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瓦那的白天,依旧是那个充满了雪茄、朗姆酒和混血女郎风情的加勒比明珠。

  然而,当太阳落下,战争的阴影,便从每一个角落里渗透出来。

  西班牙殖民者的权威在战争中受到了严重挑战,经济凋敝,人心惶惶。

  港口的一家高级俱乐部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海湾。

  几个西班牙商人和庄园贵族正坐在舒适的丝绒沙发里,品尝着来自法国的白兰地。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港口中一艘正准备离港的货轮。

  那艘船的吃水线很深,显然装满了货物。

  “冈萨雷斯先生,” 一位名叫阿尔瓦雷斯的侯爵摇晃着酒杯,他那因纵欲过度而浮肿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你确定这批货能安全抵达旧金山?海军最近的巡逻可比以前严多了。”

  被称作冈萨雷斯的,是一个身材肥胖、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的商人。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侯爵大人,请放心。海军的巡逻舰长,昨天晚上还在我的庄园里欣赏弗拉明戈舞呢。至于那些所谓的非法货品,”

  他压低了声音,“它们被藏在蔗糖下面,就算是上帝亲自来检查,也闻不到那股味道。”

  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说起来,最近蔗糖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另一位庄园主抱怨道,

  “那些该死的中国佬,自从战争开始后就变得越来越不听话。独立军那些疯子,居然在东方的山里组织了一支‘清国军’,到处煽动契约华工暴动。我的两个种植园上个月都发生了骚乱,要不是民兵及时赶到,我的甘蔗都要被他们烧光了!”

  “一些清国佬,能有多大能耐?”阿尔瓦雷斯侯爵不屑地说道。

  “侯爵大人,时代不同了。”

  冈萨雷斯意味深长地看着窗外的货轮,

  “以前,他们是我们的奴隶。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学会了游戏规则。他们拿起武器,用武器争取权力。”

  “不杀够人,他们是不会低头的。”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艘满载着走私货品的船,在暮色中缓缓驶出港口,

  心中第一次对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作牲口的华人,产生了一丝忌惮。

  那些加入独立军“曼比战士”的清国人,战斗力同样顽强。

  战争可以持续,但是绝不可以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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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金山的天空,是一种工业时代的、混杂着海雾与煤烟的灰蓝色。

  码头上,人声鼎沸,白人劳工的叫骂声、货物的装卸声、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在三号码头的入口处,气氛却异常地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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