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僵直地坐着,身上崭新的黑色西装是卡洛为他精心挑选的。
昂贵的羊毛面料摩擦着皮肤,领口是一枚一丝不苟的领结,勒紧了咽喉。
这一切像警告:他正被塞进一个借来的躯壳,即将踏入一个与他血脉格格不入的异乡。
他的视线穿透车窗,投向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市长住宅。
这是他第二次来所谓的市长宅邸,上一任市长的宅邸远离市中心,是一片大大的庄园。
这一任市长的宅邸在富人区的山顶,甚至他上次还远远路过。
他双手搁在膝上,那是双握惯刀柄、拖拽渔网的手,此刻却无所适从地安放在平滑的裤线上。
在这身“衣冠”之下,那个从古巴甘蔗园的血泪里爬出、在捕鲸厂废墟上铸造秩序的“九爷”,被暂时囚禁。
他的魂灵,隔着这层文明的薄茧,警惕地审视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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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
卡洛试探性地开口,
“阿尔沃德市长阁下、科尔曼税务官阁下,还有圣佛朗西斯科有名的公司董事,都到了。今晚这场订婚宴,九爷,不过是场分赃会。他们要借这两个年轻人的手,签下一纸契约,把圣佛朗西斯科港口的喉咙,连同所有通往内陆的铁路血脉,彻底攥死在他们手心。”
陈九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卡洛继续道,
“市长需要科尔曼家族在旧贵族里面盘根错节的势力和人脉,科尔曼老爷呢,则要攀上市长背后那艘资本巨轮。艾琳·科尔曼小姐……就是这场交易里,最华美、也最紧要的那枚砝码。您将看到的,九爷,是一场精心排演的大戏,跟爱情,可沾不上边。”
“与爱情无关……”
这几个字在陈九心底碾过,
他信与不信,又有什么重要的?
可惜,染血的冷刃,总难斩断情丝。
捕鲸厂昏黄的教室,她教他读写时低垂的眼帘,念诵拜伦诗句时眸中跳跃的星星,身上那股混合着书香与淡淡花香的、属于另一个洁净世界的气息……
这一切,早已在他心上印下。
今夜此行,便是要用亲眼所见的现实,将这些连根剜去,哪怕心田因此荒芜,血流成河。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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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门前停稳。
一名身着红色制服、腰佩警棍的守卫走上前来。
卡洛从容地递出一张米黄色凸印有家族徽章的请柬。
守卫接过请柬,借着灯光扫了一眼,确认了卡洛律师的身份,点了点头,正要挥手放行。
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向车厢内瞥去,看到了昏暗中陈九那棱角分明的东方面孔侧影。
守卫的动作瞬间停滞,警惕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九,语气变得生硬而无礼:“尊敬的先生,请等一下。您的同伴……是否是清国人?如果是的话,恐怕我不能允许他进去。市长的宴会,您知道的。”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冷硬。
未等陈九有任何反应,卡洛的怒火已然爆发。
他猛地推开车门,站在守卫面前,呵斥道:
“你太大胆了!敢这么和我老板说话!”
卡洛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守卫的鼻子,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先生,是太平洋渔业公司的董事!是太平洋罐头厂的董事!是我这间律师事务所的真正主人!更是巴尔巴利海岸区,太平洋大街上所有娱乐场所的背后老板!你现在告诉我,他,没有资格进去?!”
卡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守卫的脸上。
守卫被这连珠炮般的头衔和气势震得目瞪口呆,脸色由红变白。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个看门的,哪里知道这错综复杂的权力归属。
他只知道,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让他立刻丢掉饭碗。
“滚开!”卡洛最后低吼道。
守卫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再也不敢多看陈九一眼,几乎是九十度鞠躬地挥手,示意马车通行。
马车缓缓驶入,将那场小小的风波抛在身后。
车厢内,陈九始终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羞辱,与他毫无关系。
他重新坐好,低声说道:“先生,请恕我失职。”
陈九缓缓地转过头,每说一句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卡洛明白,这个笑容,不是赞扬,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这个世界赤裸裸的法则。
他们下了车,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
门口,身着制服外套的男仆,微微低垂着脑袋,眼神不经意扫过陈九与卡洛。
在这盛大的权力剧场里,这些侍者不过是舞台角落可有可无的道具。
进了门,
女人们的珠宝在强光下争奇斗艳,男人们擎着酒杯,谈笑风生,
卡洛灵巧地从侍者银盘上取过两杯香槟,递给陈九一杯。
两人没有跟任何人社交,有人认出了卡洛,远远朝着他点头示意,还端着酒杯向朝他走过来,被卡洛微微摇头制止。
他小心陪着身边这个男人,看着他那一瞬间的恍惚。
陈九将自己隐入靠墙沙发的浓重阴影里,这方寸之地成了他唯一的堡垒。
冰凉的酒液入喉,让他混乱灼热的思绪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的目光开始在大厅中逡巡,他看到了那些作威作福的白人警察,脱下了那身唬人的皮,此刻也人模狗样地混迹其中,脸上堆砌着谄媚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了她。
艾琳·科尔曼。
她立于大厅中央,人群如潮水般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使她成为无可争议的漩涡中心。
一袭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
金色的秀发被精心盘起,露出优雅纤细的脖子,一串华美的宝石项链冷冰冰地缠绕其上,璀璨夺目。
她美得……如同他初见她时。
然而,此刻她的脸上,戴着微笑的面具。
一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眼神流转,与涌上前道贺的宾客寒暄,姿态优雅。
那双曾如澄澈湖水,映过所有好奇与向往的蓝眼睛,映过他的脸泛起微微笑意的蓝眼睛,此刻像蒙上了旧金山的浓雾。
陈九心里愈发沉闷,忍不住闭上眼睛,微微喘了口气。
他苦笑一声,没想到,真的高估了自己。
就在这时,卡尔·阿尔沃德如同胜利者般出现在她身侧。
一身笔挺的军官礼服,金绶带与勋章在灯下刺目地闪耀,宣示着他的身份与掠夺者的荣光。
他高大英俊,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志得意满。
他走到艾琳身边,极其自然地伸臂,揽住了她的腰。
艾琳的身体,在那一瞬,有极细微的僵硬。
随即,她又松弛下来,甚至顺从地将头微微倾向卡尔,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
陈九的目光,盯在卡尔放在艾琳腰间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挂着他的砍刀和左轮手枪,但现在,只有光滑的西装布料。
他是一个被自己缴了械的战士。
在这里,暴力毫无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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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似乎对艾琳的驯顺极为满意。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引得周围宾客爆发出心领神会的、谄媚的哄笑。
艾琳的脸颊飞起一丝红晕,
随即,卡尔高擎起酒杯,声音洪亮地向全场致意,享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艳羡与虚情假意的祝福。
陈九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艾琳。
他几次试图扭头,却还是忍不住看向她,最后索性苦笑着宽慰自己,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不是吗?
他看到她垂下眼帘时,那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他看到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纤细而苍白。
他看到她在转身时,裙摆划过地面,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试图在她身上寻找过去的痕迹。
那个会因为一个粗鄙的词汇而蹙眉的艾琳,那个会因为他讲述的渔民经历而眼中流露出别样神色的艾琳,那个会在笔记本上用拙劣的字迹写下渔民船歌的艾琳。
但什么都没有。
她被那件白色的长裙、那串璀璨的项链、那个完美的微笑包裹着,找不到一点曾经熟悉的痕迹。
时间,在觥筹交错间缓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对站在阴影中的陈九而言,都是一种凌迟。
他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记忆被一点一点地肢解、碾碎。
终于,市长威廉·阿尔沃德踏上大厅中央的台阶,举手示意。
乐队偃旗息鼓,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所有的目光汇聚于他,
“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
“感谢诸位今夜莅临寒舍,与我们共同见证这充满希望与荣光的时刻!今晚,我们不仅是为卡尔与美丽的艾琳·科尔曼小姐的订婚举杯,更是为我们这座伟大城市光辉灿烂的未来,一个更加秩序井然、文明开化的未来而欢庆!”
掌声如雷,震耳欲聋。
“现在,”市长脸上堆满笑容,目光投向如同展品般站立的卡尔和艾琳,
“让我们将最热烈的掌声与祝福,献给这对即将踏入婚姻殿堂的情侣!”
掌声更加狂热。
在万众瞩目下,卡尔转过身,面对艾琳。
他微笑了一下,近乎粗暴地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一手紧扣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肢。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慢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吻了下去。
卡洛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站起身为陈九挡住这一幕。
他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下去。
卡洛转头看了陈九一眼,那个男人的眼里却只有平静。
因为他此刻眼里的世界很慢,很慢。
他看见艾琳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看见卡尔的嘴唇,带着侵略者的烙印,重重覆盖上她的唇,那不是吻,是宣示。
他看见满堂宾客高高举起的酒杯,脸上洋溢的祝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