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3章

  等今日的消息归拢完,几个在外带队的坐在一起商议。

  梁伯有些倦怠,似乎找不到“天地会”的老伙计让他有些心灰意冷,心里猜测着人是不是已经没了。等缓了一会边抽烟边说道:“咱们还有两千三百块鹰洋,七十五张嘴,这钱听着多,掰开来算——做个生意不少花费,咱们还要租地方住,每天吃喝,阿九还想请先生教大家英文……”。

  阿萍姐在一旁说道:“在甘蔗园的时候,我们用甘蔗渣烧的灰熬碱水洗衣服,洗的干净呢。三藩市缺淡水,洗衣行当正能用得上这手艺。”

  她凑近了对陈九说:“九哥,我还打听了,码头上每个月都会到苦力船,一月三百多新客呢。白人水手一件衬衫洗熨收一角,咱们可以给华人再便宜些,要是压到一半……”她忽然从裤管抽出自己记的纸,“咱们第一天去的那个谭师傅的蒸汽锅炉,改造成熨烫机,十个妇人一天能洗熨一百件!”

  阿萍姐看来仔细算过账,对于开洗衣店很积极。

  众人听了她的分析纷纷点头,

  梁伯猛嘬了一口,却连连咳嗽:“洗衣店是个好生意,咳咳……洗衣还是要做好账目。会馆要是抽水咱认,但账目清白才扛得住查,省得将来起了嫌隙。”他索性也不抽了,摸出半块古巴蔗糖,扔进茶碗搅动,“要是真的安顿好,挣了钱,甜头不能独吞,每月多拨几美元孝敬一下,咱们人多,避免再出现前几晚那个情况,有人看顾报信也安全些。”

  陈九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为前几天的事发闷,他推开窗,想了想说道:“七十五人分三拨。妇人管洗衣烫熨,老弱后生晒布送货,青壮轮班看守。每天闲着的人咱们多操练操练,也学习一下鬼佬的英文。咱们枪杆子虽然不碰偏门,但得防着白鬼闹事纵火。”

  他说完停了一会,忽然指向海面上慢慢出海的渔船身影,“瞧见那几条小渔船没有?他们趁晚上出海打渔呢,咱们站稳了脚跟之后,倒也可以重操旧业。”

  屋子里以前干过渔民的顿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把鬼佬的鱼全部捕光才好嘞,再卖给鬼佬!”

  “傻仔,这么大的海你能抓净?”

  “俺抓鱼老家一绝,怎地不行?”

  昌叔在一边看着几个后生打闹,笑了笑补充道:“咱们这里有造船的大匠,唐人街的有个杂货老板说有时港口会有木材到港,咱们以后,接下木料还能接会馆的房屋修缮、小屋子搭建什么的。”

  “这年月,涌向金山的人越来越多,盖房子也是个长久生意呢。我看鬼佬好多都是木头房子,盖房慢如龟爬,咱们招些木工,学一下鬼佬的房子样式,挣这份钱不难。”

  陈九点了点头,看着众人描绘着未来的蓝图,心里的郁结之气消散不少。

  金山还在火热建设,手里有点本钱,有人肯干,挣钱的路子不少,就是得提防白鬼。

  陈九最终拍板:“开洗衣店吧,咱们先开起来,熟悉熟悉路子。”

  阿萍身后的一众女工顿时喜笑颜开,洗衣店这个提议她们最热心,阿萍说道:“明早我去中药铺买点艾草硫磺,洗衣水里掺这些,既能去血渍又祛病。我们先给大家洗洗旧衣服。白鬼嫌唐人街脏,咱们就把铺面刷成雪白,招牌用中英文对照。洋人图新鲜,华工念乡情,两头钱都赚!”

  她言语间充满自信,颇有些意气风发。

  几人聊着细节,没多时,冯老板送饭过来,几人边聊边吃,却看见客家仔正领着人进来了,那是冈州会馆的同乡陈永福。旁边还站了一个精干的短打汉子,跟那日在会馆侧厅里见到的一样。

  黄阿贵讪讪地看了陈九一眼,没有作声,躲到后面去了。

  “兆荣兄弟,你要租的院子有信儿了,我问了阿贵兄弟你们住的地方,特来此处寻你。”

  陈九深深地看了一眼黄阿贵,说道:“请进吧。”

  阿福给客人倒了热水,又悄悄退出去了。

  陈永福又寒暄两句坐下,手里的本子翻到折角处:“唐人街末尾,卡尼街有间砖木院子,三层二十四间房,挤一挤能住百人,还有后院,院子很大。”他蘸唾沫捻开一页,“房东是混血葡人,月租三十美元,比都板街便宜五成。”

  陈九坐在另一边的下铺,没抬头看他,只是用鞋尖碾着泥地上的虫子尸体,闻言发问:“是有什么问题?”

  “在唐人街末尾,靠近爱尔兰人的地盘,所以便宜。”陈永福压低声音,“上批住客是福建来的契约工,工头带人集资租的,上月被巡警抓走七个,据说是当街杀了个码头上的红毛苦力,就一哄而散了。那地方不错,后墙搭个竹梯就能上屋顶。”他看了一圈正蹲在地上,或者坐在床沿吃饭的众人,说道

  “你要聚你这些人,还是要自己的地方搭灶台开火,当心包饭的厨头抽成。”

  不声不响就给黄阿贵和送饭的冯老板埋了个钉子。

  陈九眉头一皱,没有作声。

  会馆挑得这处房子摆明就是拿他们当枪使,挡在白鬼和唐人街之间。

  陈永福看着他,把记了信息的纸塞进陈九手里:“租的时候要以新会善堂的名义,巡警查夜时记得塞点茶水钱。只是…”他顿了顿,“房东的表兄在移民局当通译,每月得多塞两块鹰洋。”

  这两块钱是他准备自己昧下的。

  嘴上说着同乡互帮互助,没有好处谁给你白跑腿?

  陈永福自觉得理所应当,瞧瞧这一屋子的人:十几个女人,五六个老头,还有六七个十四五岁脸嫩的后生,角落里还蹲着几个病怏怏的。

  旁人看了,还以为是什么难民营。

  也不知道馆主热心什么,会馆花高价养的打仔不够用吗?斧头焉能不利也?

第10章 开枪啊

  海风裹着烂鱼内脏味冲进窝棚,陈永福强忍着臭味在一边喝着粗茶,陈九正蹲在油灯旁边仔细看契纸。

  “九哥!”

  “九哥!”

  客家仔阿福冲了进来,手上还端着饭,”那边来了好多白鬼!”

  陈九立刻起身,跟阿福交代:“去通知卡西米尔”。

  他们这处竹棚,在巷子中间偏前的位置,阿福他们几个半大细佬(半大孩子)平日里便被安排在棚子前面玩耍,一来可以放风,二来也能降低外人的戒心。卡西米尔那伙黑人兄弟,则多半蹲在棚子后面没人注意的暗角里放哨。

  扫过屋子里的人,给了个眼神,陈九推开门出去,白鬼已经迫在眼前。

  不知道多少个白人密密麻麻,挤在昏暗的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门外挂着的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怪物。

  “chinaman!”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爱尔兰壮汉,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此刻正一下下拍打着旁边棚屋的木柱,嘴里喷着污言秽语,英语骂骂咧咧,不堪入耳。

  “五天前我弟弟汤姆说来这里找点钱花,现在他的靴子漂在码头上!”他边说着边大踏步走近。

  窝棚深处,传来几声轻微的铁器碰撞声。

  一双双手,正悄无声息地从怀中、从腰间、从草席底下摸出各式各样的铁器。铺盖卷下微微隆起,底下藏着的,正是他们从古巴一路带来的砍刀和火枪。

  梁伯先前早已交代过,除非万不得已,轻易不能动枪,免得招来更大的麻烦。

  却想不到,枪还一声未响,麻烦却已似催命符般,一件接一件地寻上门来。

  陈九听不懂,愈发地迫切想要学一下英语,看着领头的在张牙舞爪、唾沫横飞地怒吼,只能僵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却也寸步不让,死死拦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小哑巴悄悄地放下了碗,装作害怕的模样悄悄走近,嘴里呜咽着,看得陈永福一身冷汗。

  “黄皮猪,你敢拦我!”

  领头的壮汉唾沫星子喷在陈九脸上,突然抬腿猛踹他心窝,把他踹翻在地上。一旁打饭的冯老板伸手支了一下,没有抬头。

  “九哥!”

  “九爷!”

  屋外蹲坐着吃饭的很多人瞬间扔下了手里的碗,怒目而视。

  陈九捂着剧痛如绞的胸口,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一把拉住了已冲到刀疤脸一步之遥的小哑巴,将他护在身后。那白鬼左右两边,还各戳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同伙,小哑巴这一匕首若是捅了出去,怕是自己也难以脱身。

  他刚站稳身形,那白鬼手中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来你是这里管事的啊。”

  “那正好,不说就先把你砍了。”

  “这位大佬怕是误会了。”陈永福堆着笑上前,嘴里说着不算熟练的英语,”我是唐人街六大公司的管事,我们…..”

  没等他说完,人群里一个打手突然揪住他辫子往墙上撞去,咚的一声。

  “黄皮猴子都该滚回去吃屎!”

  “什么狗屁公司,根本没听过!”

  门口,五个手持柴刀棍棒的汉子见状,便要往里冲,却被阿昌抬手拦住。“咪急,等一等。”

  梁伯带人悄悄往后面去了。

  为首的爱尔兰人把砍刀再逼近几分,血珠顺着刀刃滚落:“说!尸体在哪?”陈九盯着对方的眼睛,用生硬的英语一字一顿地回答:“FU*K YOU!”

  那些白鬼闻言,顿时如同炸了锅的滚油,一片沸腾,喝骂声、诅咒声此起彼伏,“FU*K”声更是响彻了整条窄巷。

  对面的壮汉抡起刀背砸向陈九太阳穴,脸却突然僵住。

  他感觉到有根圆柱形的硬物正抵在腰间。眼前这个黄皮猪仔磨出老茧的拇指,已经无声顶开了转轮手枪的保险扣。

  “还有枪?!”

  “就以为只有你们有枪吗!”

  身后的白鬼掏出手枪朝天空放,接着就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陈九。

  “开枪啊!黄皮杂种!”刀疤脸狂笑着扯开衣襟,露出长满胸毛的胸膛,“你们这些阉鸡连杀只...”

  陈九脸色霎变。在甘蔗园,监工胡安也是这么嘲笑着拿枪顶着他的头。他后仰避开身前一侧的刀锋,随即不再犹豫,转轮枪的击锤已然弹起。

  “砰!”

  第一发铜壳子弹从腰下位置射出,轻轻上挑,铅弹撕裂眼前白鬼的腹腔。腕关节已借势上抬,第二发子弹穿透左侧正欲挥刀的暴徒胸口。

  “黄皮猪开枪了!”

  “有枪!有枪!”

  转轮弹巢转动时发出的清脆金属声,瞬间便被凄厉的惨叫声淹没。

  后坐力震得腕骨阵阵发麻,陈九毫不停留,左手如同闪电般拂过击锤。

  这是他当初在从古巴逃亡金山的船上,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土法子:用掌缘快速刮蹭击锤,便能实现比寻常扣动扳机更快的速射。第二发子弹穿透左侧那个暴徒胸膛的时候,第一具尸体伤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才刚刚溅到他的身前。

  打唔准就埋身打(就靠近打),梁伯讲得果然冇错。

  滚烫的弹壳坠地,在脏兮兮的泥里沉没。第三发子弹钻进举着枪还在震惊的白鬼喉结下方,那人中弹前眼里还满是不可置信的傲慢,随后又变成惊惧和愤怒,轰然倒地。

  陈九的瞳孔里映着咆哮砍来的手和后面四散惊逃的人影,耳畔却只剩下转轮弹巢转动的金属摩擦声......喀嗒、喀嗒,如同死神拍着巴掌索人性命。

  第四枪打偏了。

  子弹擦过逃跑者的肩胛,在窝棚简易的木板墙上撕开裂口。陈九顺势旋身后仰,让过一柄劈来的砍刀,第五发子弹在腋下的位置穿出,将偷袭者的心脏轰出血洞。飞溅的血沫泼洒,染了后面的白鬼满头满脸,血腥混着火药味在肺叶里炸开。

  最后一发子弹射出,枪管抖得他几乎握不准。陈九咬紧牙关,控制住手腕。

  这一发盲射,又打偏了,却恰好击中了窝棚外墙檐下悬挂着的那盏油灯。“轰”的一声爆响,燃烧的火雨倾泻而下,将满地流淌的血泊,映照得一片通亮。

  陈九撑住湿滑的地面,刚才那记凶险的躲闪,让他险些跌倒在地。手肘已经磨破了皮。

  空弹壳还在空中旋转着,尚未落地,陈九稍往后蹬了两步,左手已如同穿花蝴蝶般飞快地动作起来,熟练地更换着弹药。六枚尚自发烫的铜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到地上。

  角落里那几个幸存的白人,逆着四散奔逃的人流,满脸狰狞地咆哮,要冲上来将他碎尸万段。陈九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他们,一边不慌不忙地将第六颗崭新的子弹,稳稳压进了转轮的弹巢。

  二十秒,六发子弹,四具尸体——这是他在逃亡旅途中日日夜夜换来的成绩。

  卡西米尔手中那根用粗铁钎改制的简陋武器,狠狠地捅穿了第二个企图逃跑的白人的胸膛。这个先前藏在甘蔗园仓库里的普通农具,此刻在他手中,已然化作了一柄催命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鲜活的生命。

  梁伯的刀划出寒光,此刻将第三个暴徒的手连肘斩断。

  “杀不得啊!杀不得啊!”

  反应过来的陈永福的喊叫混在砍杀声里。没人理他。

  一旁掏出随身斧头的会馆打仔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场间的混乱,脚步迟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阿萍和王氏那几个女人,此刻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她们端起灶上那几只滚烫的水壶,不由分说便朝着一个手持短刀、正欲扑向陈九的白鬼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烫得那白鬼杀猪般地拼命嘶吼起来。

  陈永福眼睁睁地看着身后窜出一个矮小的身影,端着一把镀银的燧发短枪,毫不犹豫地朝着白鬼脸上射击。

  这几日跟着陈九出门,陈九都不允许小哑巴随身带枪,嫌那玩意儿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太过扎眼。而且,小哑巴为了省事,总是喜欢提前将火药和弹丸都装填进枪膛,实在是危险得很。

  一蓬耀眼的火花闪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浓烈的青烟瞬间弥漫开来。那个白鬼的半边脸,立时便被打得稀巴烂,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小哑巴看也不看那倒地抽搐的尸体,随手将那把打空了的短枪扔进了阿萍的怀里,又从腰间摸出两把寒光闪闪的短刀,怒吼一声,再次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他专挑那些白鬼的大腿下手,砍完一刀,便凭借着自己灵活矮小的身影迅速躲开,寻找下一个目标,再次出刀。

  这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猴子,此刻那只仅存的独眼里,竟是看不出半分的恐惧与波澜,任凭滚烫的鲜血溅满了他瘦小的身躯。

  呢班……呢班都系咩人啊!陈永福在心中哀嚎道。

第11章 夜深

  血。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像湿冷的雾,笼罩了整条窄巷。

  风停了,喊杀声也停了。一刻钟前,这里还是人间炼狱,此刻,却静得只能听见人沉重的喘息,一下,又一下,仿佛扯动的破风箱。

  巷子,已经被尸体塞满。

  梁伯带着阿昌和卡西米尔堵住了白鬼们的逃生通道,一步不退。

  已经入夜,大口大口的喘息外,四周寂静无声。刚才的喊叫与厮杀、枪响不知道传出去多远。

  巷子外面那条街一个人影都没有,连狗都不敢叫一声。

  梁伯的人在补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只留下两个活口,瘫跪在尸骸之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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