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64章

  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他感到一阵轻松,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成功了,他为布莱恩特议员的计划拉拢到一个极其危险的盟友。

  布莱恩特只是想找一把沾血就扔的刀,

  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释放出了某种难以控制的力量。

  于新,那个看似文质彬彬,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华人头领,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不像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街头混混,他的眼中有一种超越了普通匪徒的野心和智慧。

  他西装革履,英文流利,这样的人却做了整个圣佛朗西斯科最危险的帮派头领….

  与这样的人合作,真的会顺利吗。

  回到马车上,车夫关切地问:“米勒先生,一切顺利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

  米勒摆了摆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送我回议员府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与于新会面的情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

  于新还在喝着茶沉思,木门就被猛地撞开。

  两个手下拖进来个血人,像扔一袋发霉的米似的甩在地上。

  煤油灯下,那人蜷缩着咳嗽,血沫喷在斑驳的木板上。

  “新爷,就是这杂种最近几天成日在码头上打听我们。”

  打手踹了俘虏一脚,

  于新蹲下身,用刀挑起那人的下巴。

  血污下是张饱经风霜的脸。

  满嘴是血的黄阿贵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气管受伤的呼哧声:“我真没想到,原来是叛逃会馆的于爷…”

  他挣扎着坐起来,缺了颗门牙的嘴吐出一句话,“九爷要见你。杀我之前…让我把话说完。”

  不大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陈九….

第72章 磨刀石

  热浪,一阵接一阵,从陈九的骨头缝里往外渗,在他身体里冲撞撕扯。

  像是过往的伤痛都在此刻爆发。

  高烧已经持续了数日,视野时而清晰如剃刀刮过,时而又模糊得像蒙了层厚厚的锅底灰。

  小哑巴陈安瘦弱的肩膀费力地支撑着他大半个身子,那孩子穿着一身崭新小号西装,头发也学着洋人的样子梳得整齐,唯独剩下那只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和警惕。

  刘景仁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沉稳,身上的西服笔挺,与周遭奢华却冰冷的金融区勉强维持着一丝不和谐的体面。

  他们行走在蒙哥马利街上。

  两旁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多是高层的砖石结构,配着繁复的维多利亚式雕花和巨大的玻璃橱窗,俯瞰着脚下渺小的生灵。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新会老家的渔村形成了刺目的割裂。

  那里,即便是最富庶的米行老板,宅院也不过两进深,门口的石狮子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透着温吞的慈祥。

  而这里,每一块冰冷的石头都仿佛在炫耀着不可一世的权势,每一扇光洁如镜的玻璃都映照出他们这几个黄皮肤的“异类”的身影。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西装,是提前量身定做的,羊毛料子有些扎人,领口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哑巴陈安更是被打扮得像个富裕人家的西方孩童,头发上甚至抹了些发油,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怪味。

  尽管如此刻意地想要融入这片土地,他们行走在街上,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或隐晦或赤裸的异样眼神。

  那些眼神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扎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扎在他们试图挺直的脊梁上。

  仿佛他们不是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是三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金碧辉煌的大街上,引人侧目,惹人厌弃。

  刘景仁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陈九他们发泄。

  陈九没有作声,高烧让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显得奢侈。

  菲德尔那张混血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曾漫不经心地向他描述过金山其他地区的发展。

  意大利人占据的一处鱼市,每日里帆影点点;洋人的皮革作坊和啤酒厂;还有那片在山丘上逐渐兴起的、被称作“诺布山”的富人区,那里正矗立起一栋栋如同宫殿般的豪宅,俯瞰着整个金山湾。

  而陈九,直到那一刻才惊觉,自己对这座赖以生存的城市,竟是如此的陌生。他和唐人街那些宿老一样,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每日只在唐人街那几条逼仄的街道和鱼寮码头之间扑腾,从未真正展翅看过这片天空的广阔。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金融区腹地的一家的餐厅。

  这里是金山最有名的几家上流餐馆之一,当然,价格也同样“有名”。

  餐厅门口侍立着一个穿着燕尾服、打着领结的白人侍应生。

  他那双浅蓝色的眸子在看到陈九一行人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厌恶。

  他伸出手臂,操着生硬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试图阻拦。

  “Sorry, gentlemen, this establishment is… exclusive.” (抱歉,先生们,本店是……高档场所。)

  那“exclusive”一词被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其中的傲慢与排斥不言而喻。

  刘景仁眉头一皱,却并未发作。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的墨西哥鹰洋,不着痕迹地塞进侍应生的手套里。

  那侍应生脸上的表情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鄙夷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假笑。他掂了掂银元的份量,微微躬了躬身,侧身让开了道路。

  “This way, please.” (这边请。)

  陈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金钱,在这片土地上,似乎是无所不能的通行证,可以敲开紧闭的大门,可以买来虚伪的笑脸,却唯独买不来真正的尊重。

  他跟着刘景仁走进餐厅,一股混合着烤肉香、雪茄烟味以及女士香水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餐厅内部的奢华程度远超陈九的想象。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耸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旁,坐满了衣冠楚楚的白人男女。

  男人们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谈笑风生;女人们则穿着缀满蕾丝和绸带的华丽长裙,羽毛扇在她们白皙的手中轻摇,空气中飘散着她们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幽香。

  几道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陈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审视与不屑。他面无表情,在侍者的引导下,走到一张靠窗的空桌旁坐下。小哑巴陈安紧挨着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不安和好奇。

  刘景仁皱着眉头点了菜,都是些陈九闻所未闻的西洋菜式:什么法式焗蜗牛、奶油蘑菇汤、黑椒牛柳、还有一大块滋滋作响的烤肋眼牛排。

  陈九默不作声地拿起刀叉。

  他用不惯这玩意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将那些堪称奢侈的菜肴送进嘴里。

  蜗牛的口感滑腻,带着浓郁的蒜香和黄油香;蘑菇汤香浓醇厚,暖暖地滑入胃中,驱散了几分身体的寒意;牛柳鲜嫩多汁,黑胡椒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而那块足有他两个巴掌大的牛排,外焦里嫩,每一口都带着丰腴的肉汁。

  他吃得很慢,却吃得异常干净,仿佛要将盘中的每一丝滋味都吸入腹中。

  这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沉默的宣泄。这些食物,是用无数同胞的血汗换来的,是用无数屈辱和辛酸堆砌起来的。

  他要将这些统统咽下去,化作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他想起了在古巴甘蔗园里那些发霉的木薯,想起了那些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同胞,想起了那些在烈日下被活活累死的兄弟。

  眼前的奢华与过去的苦难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刘景仁和小哑巴也默默地吃着,餐厅里的谈笑声似乎离他们很远。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陈九将盘中的最后一点肉汁用面包擦拭干净,送入口中,然后放下了刀叉。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走出餐厅,已是下午。

  陈九的脚步有些虚浮,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再次袭来。

  他们又雇了辆马车,一路向着西边的山丘驶去。

  马车在盘山路上缓缓行驶,两旁的宅邸越来越宏伟。

  维多利亚式的尖顶、哥特式的拱窗、希腊式的廊柱……每一栋建筑都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空气中飘荡着花草的芬芳,与金融区的铜臭味截然不同。

  他们在山顶的一处平台下了车。凛冽的海风吹散了陈九脑中的些许混沌。

  他扶着冰冷的石栏,俯瞰着脚下。

  “安仔,”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怅惘,

  “你说,我们多久才能在这座城市里堂堂正正地活着?”

  小哑巴陈安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山下的城区,也映着陈九眼中的迷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小手紧紧地攥着陈九的手指,仿佛想用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一丝力量。

  刘景仁站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纸烟。

  在山顶伫立了许久,直到风将陈九身上的最后一丝热气也吹散,他们才重新上了马车,向着唐人街的方向驶去。

  马车最终停在了花园角。

  陈九在小哑巴的搀扶下,迈进了秉公堂的大门。

  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或坐或立,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擦拭着腰间的短刀。见到陈九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陈九径直走到后堂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高烧和连日的奔波让他几乎耗尽了力气,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强撑着精神,目光扫过堂下的众人。

  “九爷,您回来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这人是秉公堂里一个管事的小头目,英文学得很好,平日里负责辅助傅列秘先生处理一些杂务。

  陈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陈九苍白的脸色一眼,接着说道:“九爷,按照您的吩咐,那些在中央太平洋铁路工地上遇难的乡亲们的名册,已经开始登记了一批了。”

  “第一批死难兄弟的尸骨,咱们也已经派人去萨克拉门托沿线往东开始挖掘了。只是……只是山高路远,土地刚刚化冻,进展有些缓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陈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醒,他深陷在太师椅中,身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小哑巴陈安坐在他的旁边,不时伸出小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袍角。

  刘景仁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走了进来,“九爷,”

  “趁热饮啖姜汤,暖暖身,驱走啲死人寒气先。”

  他将粗瓷碗递到陈九手边。

  陈九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并未立刻饮下。

  良久,他才抬起头,望向刘景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竟盛着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疲惫与……真切的感激:“景仁,呢排风里来雨里去,真系……辛苦晒你。”

  “本来是请你做先生,点知搞到要你同我劳心挣命。”

  刘景仁看着他的脸,听着这句平日软许多的话,竟然一时有些眼眶发红,他拉过一张条凳,在陈九身侧坐下,

  “九爷讲笑咩,为班兄弟跑腿,为渔寮出分力,景仁心入边不知几踏实,边有辛苦讲。”

  他换了下情绪,错开话题,“事情都安排好了,今晚真系非去不可?”

  陈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

  “无论菲德尔,定系何生那个满肚墨水的读书人,又或者系你景仁……”

  “你们,个个都系我陈九的先生。行到今时今日,我从你们身上学到嘅嘢,多过在屋企廿年总和。”

  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仲有呢座……成日张大口食人的城,用最粗最狠的手段,都教识我太多太多。”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守着的小哑巴陈安,那孩子正睁着仅剩的那只眼睛望着他,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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