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61章

  陈九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笑容里带着风霜磨砺后的豪迈,可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死不了。”

  他的目光在菲德尔消瘦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眉峰微蹙,“你呢?看样子……没少吃苦。”

  菲德尔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他的轮廓比从前更加锋利,眉宇间的郁色如刀刻般深重,曾经的忍辱时光已被更加危险的时局磋磨成沉默。

  他们在古巴的相遇不过短短数日,彼此之间除了生死相托的恩情,本不该有更深的羁绊。

  可偏偏,他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某些相同的影子。

  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那种对命运不甘的怒火,以及深陷泥沼却仍要撕咬命运的狠劲。

  再加上年纪相仿,这份情谊才显得格外珍贵。

  “先进去再说吧。”

  陈九松开手,侧身让开一步,朝渔寮内偏了偏头。

  菲德尔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或警惕或探究的面孔,又落在陈九身上那件半旧的羊毛外套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在古巴与他并肩闯过命运嘲弄的男人,如今竟成了这片荒滩上的主心骨。

  或许叫荒滩已经不再准确….

  这里桅杆林立,木排屋连成线,最少几百人的规模。

  他本以为这里会是一片凄凉的流亡地,却没想到,短短数月,它已在这片海岸扎根,甚至比那些死气沉沉的唐人街更有生机。

  而他自己,却像一只折翼的孤鸟,漂泊至此。

  这种微妙的落差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滋味。

  沿路的汉子们有的投来戒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认出菲德尔的人拉住低声解释,这就是在古巴帮过我们逃命的人。

  议事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空气里的潮湿。

  陈九与菲德尔相对而坐。小哑巴陈安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鱼片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这是陈九特意安排的——有些话,只能他们两个人说。

  阔别数月,烽火故人异国重逢,他们之间有太多未尽之言,也有太多不得不问的答案。

  “菲德尔,你……什么时候到的?”

  陈九率先打破沉默。鱼粥的暖流顺着咽喉滑下,稍稍驱散了高烧带来的虚弱。

  菲德尔的目光停留在陈九端碗的手上,那双手比在古巴时更加粗粝,骨节嶙峋,纵横交错的伤痕像是刻在皮肤上,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生死一线的故事。

  “你的信,我收到了。”

  菲德尔嗓音低哑,“只是那时古巴的局势……”

  他顿了顿,嘴角绷紧,”费了些周折才到金山。”

  寥寥数语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艰险已在他眼角的细纹和紧绷的下颌线上显露无遗。

  “我到了之后在城里转了几圈。”

  菲德尔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流亡至此,总要找条活路。后来打听到更仔细的地址,才找过来。”

  陈九会意地点头,没再追问。这个男人比他身世复杂的多,也有些错综复杂的人脉,来一个陌生的城市打听消息应该是不难,更何况,他们如今在唐人街上确实是有些出名。

  “我这边……”

  陈九放下粥碗,自嘲地笑了笑,“如你所见,勉强站稳脚跟。”

  “勉强?”

  菲德尔突然嗤笑一声,指节抵住眉心,“陈九,你管这叫勉强?”

  他猛地抬头,眼底燃起灼人的光,“我刚打听到消息时,差点以为听错了,感恩节暴动,唐人街的秉公堂、华人渔寮、招募去萨城垦荒,至少几百人跟着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九苦笑着摇头,指腹抚过碗沿的缺口:“步步都似踩刀尖。”

  他的目光投向炭火盆,跳动的火焰在他瞳孔里映出摇曳的光影,“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他开始讲述,声音很轻。

  从最初到金山被爱尔兰人找上门,又被唐人街联合赶出去;到后在捕鲸厂,与那些蛮横霸道的“红毛崽子”火并,在血与火中抢下一块立足之地;再到萨城一行,慢慢招揽流散的渔民和失业的劳工,一步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基业……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渲染其中的艰难困苦,也没有夸大自己的功绩,只是将那些亲身经历的日日夜夜,娓娓道来。

  “……初初开捕鲸厂做鱼获生意的时候,人手又唔够,船又烂。全凭刚投奔来的人撑。有次出海撞正大雾,差啲成船人冚家铲,七八个兄弟就这样冇了………”

  “后来跟爱尔兰人抢渔场,那一仗打得也很惨,死了十几个兄弟,船老大也挨了一刀,差点见了阎王。不过,总算是把他们打怕了,最近还算安生。”

  “盘下洗衣坊,是为了给那些从古巴逃出来的阿姐妹仔们一个营生。她们的手巧,洗的衣服干净,慢慢都有熟客帮衬。鱼档生意都算过得去,起码兄弟日日有啖热饭食。”

  …………

  陈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讲述着那些在刀光剑影中求生存、在惊涛骇浪中搏命运的日日夜夜,讲述着那些为了生存而付出的血与泪,讲述着那些在绝望中不曾放弃的坚韧与抗争。

  菲德尔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粥碗早已冷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凤眼,却随着陈九的讲述,不时闪过一丝惊讶、一丝动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曾经在他眼中只是有些血勇,阴差阳错逃出古巴的渔家小子,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金山这片龙蛇混杂、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凭借着自己的血性与胆识,硬生生闯出如此一片天地。

  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烂泥地里揾食”,而是一个充满了血与火的……传奇。

  当陈九说到在萨克拉门托河谷垦荒的计划,以及成立“秉公堂”为死难华工讨公道的打算时,菲德尔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陈九,”他放下手中的粥碗,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你……你这是要将整个金山的华人都拧成一股?”

  陈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冇错。我们华人仔金山人数不少,但似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日日被人虾。再唔拧成一股缆,只怕将来连立锥之地都难寻。”

  “六大馆口话就话同乡互助,实际各怀鬼胎,为咗利益狗咬狗骨。金山做工的乡亲求天唔应,任人鱼肉。我搞秉公堂就系想为呢班苦兄弟担起把遮,讨返个公道。”

  “至于垦荒……”

  陈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金山虽好终归系鬼佬地头。华人想扎根,必须要有自己的田同产业。嗰两万几英亩沼渣地,虽然瘦,但肯落力开垦,未必变唔到鱼米之乡。到时就唔使睇人脸色,有自己粮仓同立命之本。”

  菲德尔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陈九的计划,宏大而务实,充满了草莽英雄的魄力与智慧。这与他自己在古巴那些充满了博弈算计、却最终变成阴沟里的老鼠,屡屡碰壁的抗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似乎,太习惯了在阴影里玩弄人心,而忘掉了堂堂正正的力量。

  没有大势,没有背景,那就自己凭借心志掀起大浪!

  他看着陈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或者,自己可以利用一下那些古巴反抗军,自己担起一面旗帜,拉拢人手,未必不能作成一番事业。

  想到这里,他又苦笑,自己没有这样为他人而活的心志,日日伪装,又能装多久?

  千百条人命真担在肩上时,又能否承受得住?

  或许,自己应该多提供一些帮助给那些跟随他来美国的“曼比战士”。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个渔家仔另眼相看,甚至深深烙印在内心。

  这个男人某些方面的赤诚、直面死亡的勇气,心怀万千人心的壮志正是自己逃避且羡慕的。

  却不知道陈九又是如何看他?

  有没有深夜怀疑过自己曾经的“利用”,自己的算计?

  这个曾经他手里一把快刀,在他离开之后,带着一群老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也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陈九,结结实实地给自己上了一课。

  ——————————————

  炭火盆里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

  陈九为他续上一杯热茶,袅袅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菲德尔,”陈九见他情绪低落,便主动开口问道,“你呢?你在古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见到了佩帕,写了封信给你,你有找到她吗,她说你……受了伤?”

  “佩帕?她.......?”

  他咽下了那句下意识的疑问,送自己酒吧这个舞女出去,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内心里早没了那个女人的影子,没想到,陈九一个跟她甚至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还记得。

  不管是因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的温柔让他有些自责,心里装了太多人,只会越活越累。

  陈九看他没再问,主动解释道,“我把她安置在中华基督长老会,那里很安全,等下我带你去见她。”

  “嗯。”

  菲德尔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在感受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

  良久,他才接着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古巴……已经成了一片焦土。西班牙人的统治越来越残暴,独立军的抗争也越来越艰难。我……尽力做了一些我该做的事情,但也……无力回天。”

  他开始讲述陈九离开甘蔗园后的经历。

  埃尔南德斯死后,他凭借着那份名单和门多萨家族残余的势力,以及自己私生子的特殊身份,在哈瓦那的权力漩涡中艰难周旋。

  后来,又是如何被西班牙殖民当局以“门多萨家族代表”的身份“征召”,被迫带领一支所谓的“特别行动队”,去清剿那些起义军。他如何艰难取得信任,如何求活,如何在良心的谴责与生存的本能之间苦苦挣扎。

  “……他们想让我亲手屠杀自己的同胞,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摧毁我的意志,让我变成他们手中一条听话的狗。但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菲德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我利用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利用了那些腐败官员的贪婪,也利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最终带着一批信得过的兄弟,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

  他没有细说那些“不光彩的手段”是什么,但陈九能想象,那必定充满了血腥与背叛,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与抉择。这个一直活在屈辱下的青年,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内心深处,又该是何等的伤痕累累。

  “那一枪……是自己人打的。”

  菲德尔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我偏偏活下来了。而且,我带了一些……‘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册子,递给陈九。

  陈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册子,记录着一些西班牙殖民官员、富商以及……他们走私链条末端的美国商行。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有走私货品的说明和商行接收的码头仓库地址。

  其中有几家吞吐货物量大的就在金山。

  菲德尔此次前来,原本是想用这几个地址交换陈九的暴力。

  抢了或者烧毁这几个商行,或者直接找机会从根子上断掉这条走私途径,给古巴的仇人们放血。

  走私贩私,终端的销售非常重要,每一个肯接收走私商品的商行都是付出极大信任换来的。

  圣佛朗西斯科对比东海岸的码头,这里监管要松许多倍,走私更是猖獗。

  自从掌握了这条走私链条背后的秘密,他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研究。

  此时的美国正处于贸易保护主义时期,对进口商品征收高额关税,以保护国内产业。根据1861年的《莫里尔关税法案》(Morrill Tariff) 及后续法案,进口商品的平均税率高达37%至47%。诸如雪茄和朗姆酒这类奢侈品,更是首当其冲的高税率目标。

  古巴作为西班牙的殖民地,是全球主要的蔗糖、烟草和咖啡生产地。其中,古巴雪茄更是供不应求,朗姆酒作为蔗糖的副产品,同样是重要的出口商品。

  对于圣佛朗西斯科而言,这座在淘金热后迅速崛起的城市,是太平洋沿岸的重要港口,货物吞吐量惊人,并且在逐年上升。

  最疯狂的鸦片走私是小部分人的狂欢,利润太高,没人舍得放手,背后是各个有远洋能力的官员富商。除了鸦片之外,高价值、易运输的古巴奢侈品同样具有吸引力。

  1869年横贯大陆铁路的竣工,进一步将圣佛朗西斯科与美国东部市场连接起来,也为走私货物提供了更广阔的分销市场。

  圣佛朗西斯科的海岸警卫队主要打击目标就是走私船队,但他们主要对高价值的东西感兴趣,提前给钱打点的就放行,不给钱的就整船扣押。

  上岸之后,还有海关与税务部门,一整条链上的官员都靠这个吃饭。

  当然,这些荒蛮景象大部分集中在西海岸。为此,古巴来的货船不惜绕一个大圈也要停在圣佛朗西斯科,再通过火车马车分销到中部和东部去。

  “你是想让我……?”

  陈九沉声问道。这些地址,太锋利,也太危险。

  菲德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不,我说了这是礼物,送给你了,随你处置。我只是想给古巴的生活画上一个句号。”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萧索:“做完这件事,我与古巴的过去,便算了断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菲德尔·门多萨,只有一个……重新开始的菲利普·德·萨维利亚。”

  “我的新名字怎么样?”

  “以后该叫我伯爵大人了哈哈。”

  陈九却没笑。他看着菲德尔那张消瘦而坚毅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熄灭了火焰后残存的余烬,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明白菲德尔那隐隐约约的利用,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他们确实因为菲德尔的利用而活。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来做。”

  陈九再次看了一眼手上这张纸。

  “你不知道,码头上的饿狼很多,而这几块肉,也足够肥。”

  “我会让你满意,菲利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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