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人呢?”菲德尔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到了之后,再换乘火车前往圣佛朗西斯科。那几位‘特殊’的朋友,已经交代了,会下了码头之后与我们会合,再一同乘火车。”
菲德尔点了点头。
货船缓缓驶入新奥尔良的码头。
远处的城市轮廓延展开来,密集的木质建筑与零星的砖石楼房交错,码头上桅杆如林,几艘冒着黑烟的蒸汽船正缓缓离港。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船只的汽笛声、码头工人的号子声。
菲德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又来到这片土地了….
这个不足一百年的新兴移民国家,比他印象中的更加喧嚣,也更加……粗砺。
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呢绒外套,领口系着一条同样有些磨损的丝绸领巾,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旅行帽,帽檐压得很低。
下船的过程有些混乱。
移民们推推搡搡,争抢着踏上晃动的舷梯。菲德尔提着一个简单的皮箱,不疾不徐地跟在人群中。
终于是离开那个吃人的殖民地了.....
告别码头的那一刻,菲德尔并没有太多的伤感,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海上航行漫长而枯燥。
他大部分时间都挤在货舱内,下了船之后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在新奥尔良码头,他们与那几位“特殊”的随从顺利会合,华金雇了马车等在码头外面。
这个年轻人不负所托,他利用菲德尔提供的资金,通过贿赂市政厅的低阶文员、联络精通伪造文书的地下匠人,甚至不惜重金从一些专门处理无名尸首或失踪人口档案的“掮客”手中,最终为菲德尔量身打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菲利普·德·萨维利亚,一位来自意大利撒丁岛、家道中落但血统高贵的年轻伯爵后裔。
不知道华金是不是从《基督山伯爵》获得的灵感,这个身份一听就充满了复仇的魅惑。
好在,这个身份巧妙地解释了菲德尔略带地中海式的深邃轮廓。
全套的文书,包括精心仿制的家族徽章、带有蜡封的大学医学学位证明,以及来自欧洲“名流”的推荐信,都制作得惟妙惟肖,足以应付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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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贯大陆的火车旅行,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体验。
刚刚全线贯通不久的太平洋铁路,无疑是工业时代的奇迹,但也充满了初创期的混乱与艰辛。
车厢内拥挤不堪,煤烟滚滚,铁轨的颠簸几乎让人散架。菲德尔一行人购买的是相对舒适的二等卧铺车票,但这依然无法完全隔绝旅途的疲惫。
透过车窗,菲德尔看到了一个与古巴截然不同的美国。
广袤的平原、崎岖的山脉、新兴的城镇……以及那些形形色色、怀揣着各种梦想向西部涌去的人们。他也看到了潜藏在繁荣表象下的矛盾与冲突。
对印第安人的无情驱赶、对华人劳工的歧视、以及西部边疆普遍的混乱无序。
这一切,都让他对即将在西海岸的圣佛朗西斯科展开的新生活,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那些“特殊”的随从,则更是沉默寡言。他们像幽灵般融入拥挤的车厢,不引人注目,却又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血海深仇。
第67章 难移
中华公所那栋前几年新建的砖石灰瓦、颇具岭南风格的两层小楼,今日戒备森严。
门前左右各立着两名身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行人。平日里敞开的朱漆大门,今日也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公所门前,陆续来了几位身着锦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的“先生”。
宁阳会馆的董事张瑞南,年过半百,两撇鼠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与世无争的弥勒佛般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细眼中,却不时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光。
他今日穿了一件酱紫色团花暗纹的杭绸马褂。
紧随其后的是人和会馆的林朝生,此人身材矮胖,脑满肠肥,是唐人街有名的米粮商,据说暗地里也兼着放“贵利”的生意。
他今日一脸的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心虚。
三邑会馆的李文田则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平日里最是能言善辩,也最是斤斤计较。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直缀,手里捏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即便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也时不时地摇上两下,似乎不如此便显不出他的“斯文”与“体面”。
阳和、合和两家会馆的代表则相对低调些,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叔父”,今日却也都被请了出来,算是走个场面。
冈州会馆的陈秉章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年岁最长,头发已然花白,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步履却还算稳健。
他看了一眼公所门前这肃杀的气氛,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忧虑,轻轻叹了口气,由两名会馆子弟搀扶着,缓缓走进了那道窄门。
公所二楼的议事厅内,早已摆下了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旁圈椅按序排开,墙角燃着几支手臂粗的红烛,烛火跳动。
六大会馆的代表们各自落座,彼此间只是略一点头,便再无多余的言语。一时间,厅内只剩下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围一圈的圆凳上早坐满了满脸愁容的各个同乡会的头人,族老,但是仍耐住性子不发一言。
今日是正经的总会议事,有许多问题要解决。
“赵龙头到——”
门外一声长长的唱喏,打破了这沉闷的寂静。
致公堂的龙头大佬赵镇岳,在十数名精悍武师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暗花绸衫,手中那根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龙头拐杖,每一下都顿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赵镇岳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在主位上坐定。
“摆茶阵”之后,无法再敢撩他虎须。
他身后两个武师则如标枪般立于两侧,面沉如水,眼神锐利,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诸位,”
赵镇岳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今日请各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金山华埠,近来风波不靖,外有洋人苛政如虎,内有宵小作祟生非。我等华人若再不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只怕将来……”
他话未说完,却重重地叹了口气,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此时,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华人渔寮,陈九爷到——”
这一声唱喏,让在座的几位会馆大佬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张瑞南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林朝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李文田的折扇也停在了半空。
陈九,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唐人街,已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陈九带着王崇和与刘景仁二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是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与这议事厅内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但他那挺拔的身姿,沉静的眼神,以及身上那股子在血与火中磨砺出来的悍勇之气,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小觑。
王崇和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腰间的长刀用粗布包裹着,只露出黑沉沉的刀柄,他跟在陈九身后,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刘景仁则抱着一个公文皮包,里面装着渔寮的账册和一些重要的文书,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七成新的西装,头发也梳理过,显得斯文了不少。
“陈九见过赵龙头,见过各位会馆叔伯。”陈九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赵镇岳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一个空位:“阿九,坐。”
陈九也不客气,在赵镇岳的示意下落了座。他一坐下,整个议事厅的气氛似乎又凝重了几分。
就在众人以为该进入正题时,门外再次传来一声更为响亮、也更为出人意料的唱喏:
“香港洪门总堂,二路元帅,黄久云,带埋众兄弟到——”
“咩话?!”
唱喏声激起千层浪。
议事厅内,原本就有些凝滞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点。
六大会馆的代表们脸色各异,有的惊愕,有的疑惑,有的则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暗自揣测这不速之客的来意。
今日中华公所召集各大会馆头面人物,商讨的是关乎整个金山华人社区生计的“洋人新政”,特别是那几条针对华人的歧视性法案。
此等会议,虽未明言,但按惯例,多是华埠内部先行议定对策。
这香港洪门总堂的人,事先未曾得到任何照会,此刻却以如此郑重之名号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纷纷将目光投向楼梯处。
只见一行十余人,在一名身着黑色暗花云纹杭绸长衫的中年男子的带领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宽檐毡帽,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但他行走之间,步履沉稳,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此人,便是此次奉香港洪门总堂密令,远渡重洋,临行前从“红棍”特扎“二路元帅”副龙头之职的黄久云。
他身后跟着的三名汉子,他们统一穿着黑色劲装,腰间都束着宽厚的牛皮带,似是藏着兵刃。
这些人一进门,便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了议事厅内的几个紧要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黄久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停留在主位上的致公堂龙头赵镇岳,以及刚刚在他下首落座的陈九身上。
“问赵龙头好。”
黄久云走到厅中央,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个礼,声音不高。
赵镇岳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前几日,黄久云一行人刚抵达金山,他便设宴接风。
席间,他几番试探,想摸清这香港洪门总堂的真实目的,却都被黄久云轻描淡写地岔开,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问出来。
论起渊源,至公堂初立之时,无论是人手还是开堂的头笔资金,确是得了香港洪门总堂的大力支持。
按洪门的规矩,海外分舵,于情于理,都该对总堂奉上一支香,以示尊崇。
然而,时移世易。
如今的至公堂,经过几代龙头二十年苦心经营,早已在金山华埠站稳脚跟,势力遍及各行各业,甚至将分舵开到了红毛属地,卑诗省维多利亚港、新金山等地,名号在整个北美华人圈中都如雷贯耳。
这“海外洪门总堂”的招牌,隐隐已有与香港总堂分庭抗礼之势。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香港洪门总堂的胃口,却似乎一日大过一日。
一个“海外总堂”,一个“洪门总堂”,这其中的微妙与较劲,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这层窗户纸,谁也不愿轻易捅破罢了。
黄久云行了个礼,目光却转向了陈九:“这位想必就是近来在金山声名鹊起的陈九兄弟了?”他上下打量着陈九,仿佛要将陈九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果然英雄出少年。黄某来到唐人街冇耐,就成日听人讲九哥的威水史,今日得见真人,真是三生有幸。”
陈九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这个黄久云看似温文尔雅,但是对眼利利,眼底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肯定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这是他与黄久云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对方一上来便点出他的名字,摆明做足功课。
“黄香主谬赞。”
陈九站起身,抱拳回礼,“陈九一介草莽,何足挂齿。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见教?”
“指教就真系客气。”
黄久云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六大会馆代表,以及那些站在墙边、神色各异的各会馆管事和头目,“黄某此来金山,一是奉总堂之命,巡查分舵,敦睦洪门情谊;二来嘛……”
他故意顿了顿,“也是听闻金山华埠近来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风波,洋人官府的苛政,也让众兄弟的日子很不好过,搞到食不安乐。总堂几位叔父好挂心,专登派我过来睇睇,有咩香港洪门帮得上手的地方。”
这话一出,在座的六大会馆代表们脸色更是变得微妙起来。
香港洪门,这是要公然插手金山华埠的内部事务了?
宁阳会馆的张瑞南,那张刻意维持着笑容的脸上,此刻也淡了几分。
他与人和会馆的林朝生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三邑会馆的李文田则轻轻摇着折扇,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冈州会馆的陈秉章,看了一眼陈九和赵镇岳,最终选择了沉默。
“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