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48章

  她今日穿着一件湖蓝色的丝绒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洁白的披肩,领口处系着一条精致的淡紫色缎带。

  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几缕调皮的发丝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衬得她那张姣好的面容愈发白皙动人。

  她和那日在教会门口见过的青年并肩站着,在观礼人群的最前排。

  这个女人,她的命运偶然分叉,与他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的轨迹,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生短暂的交织,却又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各自的世界里。

  几次见面,心情却不同。

  艾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地朝华人劳工聚集的方向望了一眼。

  陈九的心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也没有了当初在捕鲸厂时,面对艾琳主动示好时的那份局促与莫名的烦躁。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再次拉低了帽子。

  “咚——咚——咚——”

  码头钟楼沉闷的钟声敲响了十下,预示着仪式的正式开始。

  几名头戴鸭舌帽、身着笔挺制服的德国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那台巨大的蒸汽起重机旁,开始进行操作演示。

  随着其中一人拉动操纵杆,起重机顶部的烟囱冒出一阵浓烈的黑烟,紧接着便是一阵刺耳的蒸汽嘶鸣声,巨大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带动着吊臂缓慢而坚定地抬起。

  “呜——”

  吊臂的钢缆绷紧,发出沉重的呻吟。它精准地钩住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重达数吨的巨大货箱,然后在一片压抑的惊叹声中,稳稳地将其吊离地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再准确无误地移动到数十米外的指定位置,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流畅而高效。

  观礼的区域内,名流显贵们爆发出阵阵掌声与赞叹。

  “太棒了!这简直是工业的奇迹!”

  银行家忍不住低声赞叹道,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中央港口吞吐量成倍增长、无数金钱滚滚而来的美好景象。

  “是啊,有了这台机器,我们圣佛朗西斯科的贸易量,至少能再翻一番!”

  另一位经营着数艘远洋货轮的船运公司老板也很激动,他已经在暗自盘算着,如何利用这台高效的吊机,为自己的公司带来更多的利润,甚至击败那些还在使用老旧人力装卸方式的竞争对手。

  警察们维持秩序的力度更大了,他们手中的警棍不时敲打着栏杆,厉声呵斥着那些因为好奇而试图往前拥挤的劳工,生怕这些“肮脏”的家伙惊扰了贵人们的雅兴,破坏了这庄严而神圣的仪式。

  蒸汽起重机的演示完毕,新任市长阿尔沃德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精神焕发地走上了临时搭建的木质讲台。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自信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开始了他那热情洋溢的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亲爱的市民们!”

  阿尔沃德市长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他张开双臂,“今天,我们站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共同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这台来自遥远德意志的蒸汽巨兽,它不仅仅是一台冰冷的机器,它更是我们的城市迈向繁荣与进步的光辉象征!”

  “它预示着,我们的港口将更加繁忙,我们的贸易将更加兴盛,我们的城市将更加富强!”

  “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圣佛朗西斯科,是西海岸的明珠,是充满机遇与梦想的黄金之城!它的繁荣,离不开一代又一代建设者的辛勤付出,更离不开我们对进步与效率的不懈追求!”

  阿尔沃德市长的德语口音虽然明显,但语气铿锵有力。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台下众人,继续说道:“长期以来,我们南滩码头的装卸效率,一直受到人力和落后工具的制约。货物积压,船只延误,不仅影响了我们城市的商业信誉,也增加了所有商户的运营成本。为了改变这一现状,为了让圣佛朗西斯港真正成为西海岸最现代化、最高效的港口,市政厅经过审慎研究,决定引进这些代表着最新科技成果的蒸汽起重吊机!”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台钢铁巨兽,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这台吊机,是科技的结晶,是进步的象征!它的投入使用,将彻底改变我们码头落后的装卸方式,极大地提高工作效率,降低运营成本,为城市的商业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台下,支持阿尔沃德的商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而那些爱尔兰劳工们,则脸色愈发难看。

  “我知道,”

  “任何新技术的出现,都可能带来一些改变,甚至阵痛。一些习惯了传统工作方式的兄弟,可能会担心自己的生计受到影响。但请相信,市政厅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这座城市做出过贡献的人。我们将积极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帮助大家适应新的发展。”

  蒸汽驱动的绞盘还在工作,重达数吨的木箱一个接一个的放到指定的位置。

  往日要完成拆卸搬运一个货箱,至少需要二三十名身强力壮的爱尔兰劳工,挥汗如雨地干上大半天。

  码头帮的苦力们,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往日里的喧嚣和蛮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工人,蹲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双手抱着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无声地动着。

  “汤米,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汉子,声音沙哑地问着身边的同伴。他的脸上还带着昨日与人斗殴留下的淤青,但此刻,那股子凶悍之气早已被恐惧所取代。

  被称作汤米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他是码头帮的一个小头目,平日里也算有些威望。

  但此刻,他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劣质烟草,吐出一团呛人的烟雾,闷声道:“我他妈怎么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大不了去北边伐木,或者去矿上挖石头!总不能活活饿死!”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伐木和挖矿的活计,比码头上的苦力更加艰辛,也更加危险。而且,那些地方,也早已被其他帮派和势力所占据,他们这些外来者,想要插足进去,难如登天。

  更让他们感到憋屈的是,那些平日里被他们呼来喝去、视为“黄皮猴子”的华人苦力,此刻看向他们的眼神,似乎也多了一丝……异样。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反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

  这种眼神,比任何的打骂都让他们感到难受。

  他们宁愿像以前一样,和那些华人苦力打上一架,哪怕头破血流,也比现在这样,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被人用这样复杂的目光打量要强。

  “头儿,要不……咱们去找麦克老大?”

  有人提议道,“麦克老大虽然最近栽了跟头,但他手底下还有些弟兄,路子也广,或许能给咱们指条活路。”

  “麦克?他不是都死了?”

  提起麦克·奥谢,众人的情绪更加低落。这位曾经在南滩码头呼风唤雨的工人党领袖,很久没有露面了。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他现在东躲西藏,不敢轻易露面。

  汤米苦笑一声,“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天上的月亮掉下来砸死阿尔沃德那个狗娘养的!”

  码头帮的老大死在了捕鲸厂,码头上的爱尔兰人也乱成一团,斗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这帮老爷们,谁眼里真正考虑过咱们这些人?”

  “进步?呵!”

  “都他妈没饭吃了,还进步什么!”

  就在这时,阿尔沃德市长的演讲也接近了尾声。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先生们,女士们!蒸汽吊机的启用,只是我们建设的第一步!在未来,我们将继续加大投入,引进更多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将我们的港口打造成西海岸乃至整个太平洋沿岸最繁忙、最高效、最现代化的贸易枢纽!我相信,在所有市民的共同努力下,圣佛朗西斯科的明天,一定会更加辉煌!”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掌声主要来自于那些商人、官员和支持改革的市民。

  爱尔兰劳工们则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麻木地站在原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第60章 野鸟

  市长阿尔沃德结束了他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他含笑与几位头戴高顶礼帽、身着精良呢绒西服的德裔商人及银行家略作寒暄,言语间既透着市长的权威,又不失日耳曼同胞间的亲切。

  随后,他便在众人瞩目之下,特意踱步至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卡尔与艾琳·科尔曼小姐身旁。

  艾琳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市长目光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关切与审视,

  “艾琳小姐,今日的阳光与你真是相得益彰。我听卡尔说你一直在忙你的毕业论文?还顺利吗,关于新移民的研究是个好课题,完成之后也可以给我看看,我也能获得一些学术上的建议。”

  卡尔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不时温柔地投向艾琳。

  艾琳的父亲,税务官理查德·科尔曼先生,此刻脸上堆满了热诚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口袋里露出一截丝质手帕,显得既正式又不失亲和。

  他看艾琳正在犹豫,立刻主动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市长阁下,科尔曼一家深切感受到您对小女孩的关心。我的女儿能这么被您重视,真是幸事。”

  他目光转向自己的女儿,又转向卡尔,“说到这里,卡尔也是我真正喜欢的孩子。他很小就很有天赋,冷静能干,未来无限。看看这两个站在一起的孩子,他们真的是天赋与美丽的完美结合。”

  科尔曼先生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起:“几天前我妻子还在和我讨论,说孩子们已经不年轻了。我们应该尽快找个合适的时间来敲定这桩婚姻,这样我们长辈们就可以解决一个关心的问题了。”

  “我想知道市长阁下您和和您的妻子对这个欢乐的时刻有什么要求吗?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应该早点准备。毕竟,孩子们事务总是需要认真对待,避免操之过急,失去礼仪。”

  艾琳闻言,原本就有些复杂的神色更添了几分局促。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帕。

  她能感觉到父亲话语间那不容拒绝的暗示,也能察觉到市长那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目光。这桩婚事,于家族而言是荣耀,于她个人,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抗拒,却又不敢轻易流露。

  市长闻言,哈哈一笑。

  他轻轻拍了拍科尔曼先生的臂膀,“科尔曼先生不必如此心急。我们做长辈的,也要多听听他们年轻人的意思嘛。卡尔和艾琳都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让他们多些相处的时光,彼此加深了解,岂不更好?”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方,似有无限感慨:“目前城市繁忙,很多事情还需要规划,圣佛朗西斯科的未来还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创造辉煌。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顺利,风也会静下来。我们两家会再找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准备些酒和美食,仔细讨论这件事。这不是更美好的谈话吗?”

  科尔曼先生纵然心中尚有几分未尽之意,也只能连声称是。

  等两人聊着局势走远。

  卡尔忽然用力按住艾琳肩头,她被迫面对他。

  卡尔瞳孔里跳动的欲念让她有些本能的抗拒。

  ”父亲说得对。”卡尔抚平她肩胛处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缓缓下滑。

  “我们需要加深了解。”

  他声音温柔得可怕,艾琳下意识地躲开又被他霸道地掰正下巴:“你这么漂亮的眼睛,不该去看码头那些脏东西。”

  “今晚跟我去参加舞会吧,跟我坐一辆马车,我去接你。”他的拇指按在她腰窝。

  “别让我等太久。”

  艾琳眼睛错开,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爱尔兰劳工正怨毒地看向他们。

  卡尔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即用身体挡住她的目光:“父亲已经批准扩建移民审查局,下个月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放柔,“这些不愉快都会消失。”

  等有人上前搭话时,艾琳终于找到借口单独走开。

  她提起裙摆走到码头边,海风卷走了所有香水味。

  晨光中的旧金山湾正在涨潮。她松开束腰的暗扣深吸一口气,咸涩的空气里混着自由的气息。

  石栏上停着只受伤的海鸥,它的翅膀被线缠住,正徒劳地撕扯。

  艾琳伸手的瞬间,卡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这些野鸟会…”

  她猛地转身。

  “会怎样?”

  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啄伤你精心呵护的玫瑰?还是啄伤你的舞伴?”

  海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卡尔一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艾琳,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冷意。

  “抱歉,是我失态了….”

  ————————————

  仪式渐渐散场,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在仆从的簇拥下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陈九与刘景仁并肩走在人群的末尾,一言不发,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待人潮稍疏,刘景仁才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九哥,方才听那洋人市长一番言语,句句不离安抚民情,实则处处维护德裔商贾之利。他言语间虽未明指,但其意已昭然若揭。”

  “市政厅未来的倚重,怕是要向德裔倾斜。如此一来,爱尔兰佬在码头的活计愈发艰难,失业之人日众,这口怨气,怕是又要寻个地方发泄了。”

  陈九“嗯”了一声,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爱尔兰佬越冇工开,心入面条刺就越深。他们在码头揾不到食,自然会将火泻落华人头上,话是我们抢了他们饭碗…..”

  “爱尔兰佬冇啖好食,便如干柴遇烈火,一点即燃。”

  “我最担心的是,他们怨恨市政厅,却又不敢公然对抗,更不敢招惹那些真正盘剥他们的老财东,便只能寻我们这些在他们眼中同样是’外来者’,且看似软弱可欺的华人来开刀。”

  “最后又像之前那样,被有心人利用,把我们赶走就又能吃上饭,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更加地欺辱劳工小贩。”

  “到嗰阵时,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长此落去,惊住冲突越爆越劲,冇日安宁。”

  “是啊。”

  刘景仁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如今的局面,已是釜底游鱼。爱尔兰佬失业攀升,已经是待点燃的炸药桶。”

  “那些鬼佬,他们现在就是一步步地把爱尔兰人和华人逼到如今这份上,怕是早就计划好了.....也许这就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期待着矛盾爆发,他们好借机开刀,一并解决。”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陈九,“除非……能有人将这股即将失控的怒火,巧妙地引向真正该烧的地方,又或者,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谁又是可以……暂且联手的力量。”

  “组织?”

  陈九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远处码头林立的桅杆,声音低沉,“景仁,你知嘅,三藩市呢块地,华人同爱尔兰佬积落的仇深过海,想化解难过登天。当中既有揾食地盘争夺,又有语言文化隔膜,更加有班政客在背后挑拨。但若放任其发展,我华人同胞必将首当其冲,不是暴力对抗中消亡就是被撵成丧家犬。”

  他沉吟片刻,眼里闪过决绝:“景仁,你话,同系天涯沦落人,同在异乡捱世界,我们同班失魂鱼爱尔兰苦力之间,除咗以牙还牙,是不是还有……合作抗衡、一齐揾食的可能?我知,听落好似发梦咁,但是如果揾到条缝,话不定可以撬动成个局。”

  刘景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陈九竟会生出如此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念头。

  他仔细思忖片刻,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九哥,呢条桥靓就靓,但系险过剃头,近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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