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笔数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尖刀,刺痛着他的心。
他曾是耶鲁的高材生,满腹经纶,一心想着用所学知识为同胞争权益,却没想到现实如此残酷,法律在赤裸裸的暴力和权势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到了最原始的暴力,也看到了最坚韧的抗争。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单靠法律与道义,是远远不够的。
他也好,他的师兄也罢,无论怎样的革新、正义,终究需要枪杆子来保护。
他注意到傅列秘的沉默与忧虑,便主动端起酒杯,走到傅列秘身边,用温和的英语轻声道:“傅列秘先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今天是中国人的新年节日,让我们放松一下,喝一杯。”
“The road ahead is long, and we still need to walk hand in hand.。”
“您所掌握的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
傅列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举杯相碰,低声道:“何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知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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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和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面前只放了一碗酒,几碟小菜。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身侧。
失而复得的师弟,却曾站在生死之间的对立面。
这份喜悦与悲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问阿越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想问他为何,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终究是自己失于照看,终究是自己没尽好师兄的责任。
也许那时候他把师弟塞给陈九,也许后面他没有放弃寻找….
阿越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几个陌生的捕鲸厂汉子中间。
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淤青,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手中的筷子也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
王崇和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看到阿越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既有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怒其不争。
两人从唐人街回来,甚至都没有完整的对话,比陌生人还尴尬。
或许,只有手中的刀,才能给他带来片刻的安宁。
他想,等过了年,他要重新教阿越练刀,也许能重新回到记忆里亲密无间的时候。
另外,将本事传下去,也算是对得起师门的嘱托。
阿萍姐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张桌子间穿梭忙碌。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布袄,袖口用红线绣着几朵简单的梅花,虽然简朴,却也透着几分节日的喜气。她一会儿给这个添酒,一会儿给那个夹菜,嗓门洪亮,笑声爽朗。
“九爷!多食啲!睇你呢排瘦咗几多!”
她不由分说地给陈九碗里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又麻利地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她又走到林怀舟那一桌,看着这位平日里文静秀气的女先生,今日也略施薄粉,更显得清丽动人,便笑着打趣道:“林先生,今日过年,莫再挂住睇账簿啦!来,饮啖米酒,暖暖身子!”
她不由分说地给林怀舟斟了一小杯酒,又拉着她的手,让她多吃些菜。
林怀舟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她看着阿萍姐忙碌的身影,心中暗暗敬佩这位坚韧乐观的阿姐。
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她依然能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将渔寮和洗衣店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着实令人钦佩。
席间,阿萍姐和冯师傅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冯师傅今日更是卯足了劲,将各种食材变着花样地做出了十几道硬菜。
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猪骨汤浓白醇厚,暖心暖胃;烤乳猪外酥里嫩,鲜美无比;
还有白切鸡、腊味合蒸……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又一桌,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卡西米尔和他手下的黑人兄弟们,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他们用蹩脚的粤语向周围的人敬酒,虽然发音古怪,却也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小哑巴陈安则守在陈九身边,时不时地给他夹菜添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他环视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那些在古巴甘蔗园一同熬过苦难的兄弟,那些在萨克拉门托铁路上苟活下来的劳工,那些从太平军溃败后流落异乡的袍泽,还有这些新近加入渔寮,眼神里尚带着几分迷茫与期盼的同胞。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
“众位兄弟……各位父老……今晡,是大家伫金山此块地,过第一个……较像样个年三十啊!”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一并吐出。
“想旧早,咱们从古巴那个吃人的鬼所在逃出来,坐彼只走私船,在咸水海顶浮了多久?那个心内无擂鼓?谁心里没想过,此世人惊是无机会复踏着一块安稳土地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陈九,“我此副老骨头,还有九仔,还有阿忠、阿吉伊恁此班后生仔,那个不是从死人堆内爬出来个?”
“来到此金山,想讲会当歇啖气,点知呢?还不是食红毛番仔个鸟气!初到金山彼阵,咱们这些兄弟,边个只手冇掂过血,边个只脚冇踩过条尸啊?还有铁路顶个兄弟,冻死个,饿死个,给番仔监工拍死个……连个正正经经的山坟都揾唔到啊!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泪光。
“仲有我们这班太平军嘅老兄弟,”
他转向人群中几个面容沧桑的老兵,那些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眼神复杂,
“天国败咗,我们就好似无头乌蝇咁四围走难,东躲西避,边个不是将个头挂在裤头带度过日子?边个不是盼住有一日可以堂堂正正做返次人啊!”
“如今,”梁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议事堂,指着外面那一排排新建的木板房。
“我们有自己嘅地盘了!有自己个家!虽然呢度渔寮仲係好简陋,日子亦清苦,总是咱们自己个家!冇人够胆再在我们头壳顶屙屎屙尿!冇人够胆再当我们是猪仔咁使!”
他端起酒碗,高高举过头顶,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今仔日,我们可以围埋一齐坐,食烧烧个饭菜,啉烧身个酒,讲句心内话,我梁文德,此世人……值得!”
“我老咯,无偌多日好活。总能看着恁此班后生仔,会当伫金山此块地,直直腰杆做人,我就是即时闭目,落到九泉,亦有面见彼众枉死个兄弟!”
“来!众人!将此碗酒捧起来!”
梁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呢第一碗酒,我们敬那些个…冇办法同我们一齐过年的兄弟!敬那些葬身异乡的冤魂!希望他们…在天有灵,睇到我们今日活成什么样!”
“第二碗酒!”他再次斟满酒碗,
“敬九仔!如果唔係阿九带住我们杀出一条血路,我们今日都不知在边度捱苦啊!”
“第三碗酒!”他的声音愈发洪亮,“敬我们自己!敬我们呢班打不死的硬骨头!敬我们呢个…辛辛苦苦先至有的家!”
“饮胜!”
“饮胜!”
“干!”
“干!”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举着手中的酒碗,眼中闪烁着泪光。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悲伤,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提议放炮仗。
阿吉自告奋勇,翻出十几串从唐人街买来的鞭炮,在空地上点燃。“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夜空中炸响,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新年的期盼。
年纪轻的捂着耳朵,在火光中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新的一年,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与期盼中,悄然来临。
第56章 《公报》
大年初三。
金山的天,灰的像死人的脸,寒意如刀,刮在骨头上。
街面上,年味早已被冷风吹散,只有些残红碎纸,寂寥地贴在湿冷的石板上,像是上一场未做完的梦。
阿明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脖子缩进领子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年,是过去了。肚子,却空了。
他得找活,像狗一样找食。
他是从萨城逃难来的,一年多前大罢工,他也一样早早被辞退,在金山浪荡了很久。
往日这辰光,街上游荡的不是闲汉,便是行色匆匆的小贩。
今日却不同。几个半大孩子,怀里抱着一叠叠的报纸,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寒风里打着颤:
“派报!派报!今日《公报》免费!”
“唐人街嘅兄弟姐妹,埋嚟睇,埋嚟瞧!新鲜出炉嘅《公报》!”
报纸?免费?阿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这年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挤了过去,从一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小报童手里,接过一份。
油墨的气味,还带着一丝湿润。纸张粗糙,像他那双干裂的手。阿明展开报纸,目光触及报名,眉头一挑——《公报》?这字,这版式,似曾相识。这不是罗伯特牧师办的《三藩公报》么?怎地换了名头?
他走到一个墙角,风在这里稍稍缓了些。借着那点吝啬的天光,他看了起来。
头版头条,几个大字,如惊雷般炸开:《公报宣言——为我华人发声,共铸金山魂!》
字,是黑的。血,是热的。
“告我金山千万同胞曰:
呜呼!金山!金山!名为金山,实为血海!我等华人,离乡背井,漂洋万里,为求何哉?
非为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乎?非为一餐饱饭,几尺陋室乎?
然则,踏此异土,所见所闻,竟是白人视我为异类,红毛待我如猪狗!
契约工之苦,甚于牛马;铁路线上,冻馁伤亡,尸骨成山
…………..
此等境遇,与禽兽何异?仰观苍天,俯察大地,我华人同胞,莫非生而为奴,命当受欺耶?
否!断然否!
想我华夏,肇始于黄河长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祖宗功德,山高水长。岂容宵小之辈,在此蛮夷之地,作践我炎黄贵胄!
今《公报》出,当如暗夜之惊雷,划破沉沉铁幕;当如东海之旭日,照彻漫漫长途!
我等誓以手中之笔,作投枪匕首,刺向不公,刺向强权!
以纸上之言,作晨钟暮鼓,唤醒沉睡之狮,凝聚同胞之心!
金山之华人,非一盘散沙,当聚沙成塔,众志成城!
…………
同胞们!莫再作沉默,任人宰割!
当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万众一心,可撼山岳!
《公报》者,我等之盾牌,我等之号角也!
愿与诸君共勉,于此金山,振我华声,铸我华魂!
教那白皮红毛知晓,华人不可欺!华人不可辱!
我等之血,亦是热的!我等之骨,亦是硬的!
他日,必将昂首挺立于天地之间,叫四海之内,皆知我华人声威!”
阿明读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在他冰冷的胸膛里燃烧。
多少年了?他记不清了。他们这些在金山做牛做马的华人,哪一个不是像蝼蚁一样活着?
牙被打碎了,也只能和着血吞下去。
这份宣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挖出来的!
翻过一版,阿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这一版的标题,黑得像血:“血泪控诉!太平洋铁路华工殇——万千白骨无人问,滴滴血汗付东流!”
报纸上,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铁路公司如何像驱使牲畜般压榨华工,如何像吸血鬼般克扣工钱,甚至连死去的兄弟,那点可怜的抚恤金,也常常被那些包工头和洋监工吞得一干二净!
上面还登了几位幸存劳工的口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我阿哥,唐纳关隧道,活活累死!监工连张破草席都唔肯畀,就咁丢在雪地度……讲好的抚恤金,到而家,一个仙都冇见过……”
“……我呢一日做十几个钟头的苦工,食的连猪狗都不如!稍为慢少少,皮鞭就落身上……嗰条铁路,你话边一根枕木下面,冇垫住我们华人的骨头啊!”
报纸上,还有一张模糊的图影,是一只手,一只布满了老茧,因常年劳作而扭曲变形的手。
阿明看着那只手,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手,看到了千千万万在金山这条血路上挣扎的同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