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紧张。”
菲德尔下了马车,笑了笑,“我无意打扰你们的工作,今天是我叔叔的忌日,他死在了海上,所以每年的今天我会去海上给他送酒过去。”
守卫的脸背着天光,看不清表情。
“他是我们家族最喜欢喝酒的了。”
菲德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怀念,守卫却根本没看他,而是绕车厢一周,拔出腰间的军刀在木桶上轻戳,刀尖划过好几个松木桶。
菲德尔脊背有些僵硬,迅速下了马车,冲着守卫再次笑了笑,主动从车厢尾部拿出撬棍,在守卫的注视中撬开了一桶酒。桶盖打开后,一股浓郁的酒液香气扑鼻而来。
“这桶酒送给你们。”
守卫的脸色好了一些,问道“你的名字?我需要上报给队长。”
“菲德尔,菲德尔·门多萨。”
“在这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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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太阳已经爬上一节,马车终于被允许驾驶出,菲德尔的背心都有些湿透。
他甚至紧张得不敢回头,生怕又被叫住。
马蹄声渐远后,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朝地上里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杂种倒是把门多萨的狡猾学了个十成。”他拍了拍松木桶,探头仔细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强忍着着就来一口的冲动。
“你,还有你,过来!”
“赶紧把这桶酒藏起来,别让队长知道。”
“晚上咱们好好喝一杯。”
旁边几个守卫兴高采烈地走过来,一夜厮杀的疲惫都冲淡了少许。
一旁的新兵突然凑近:“听说他妈以前是洗衣妇?”
“洗衣妇?”老兵突然怪笑起来,嘴里的酸臭味喷在年轻守卫脸上,“连门多萨庄园的马夫都知道——那女人本来就是个任人骑的婊子。”
老守卫一边打量着菲德尔离去的背影,一边擦拭着昨夜沾上血的燧发枪,枪托上还有用刻刀划下的密密麻麻的印记。“跟昨晚上死在这的黄皮猪仔一样,”他朝一边扬了扬下巴,“都是chino人。”
新兵为了听更多的八卦,连忙摸出皱巴巴的卷烟给几个人分了一下,自己最后才点燃。
老守卫抽了一口,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门多萨家的小崽子——等着看吧,迟早也要被他的叔叔吃干抹净。”老兵说着拍了拍擦干净的枪管,指缝间也染的通红。
“等等,他刚刚说他叔叔不是死了吗?”
“贵族老爷的事谁知道呢哈哈,没准他还有十几个叔叔轮番准备给他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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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旁边的渔船扎堆的区域,菲德尔一直走过连续几条空着的船后,终于听见了人声。
昨夜的暴乱和守卫的检查看来影响很大。
船夫罗穆阿尔多从渔网堆里直起身。
这是一艘老旧的单桅帆船,木船壳上最初涂刷的靛蓝漆已褪成斑块。
船帆主体是用粗麻布制成的,但是布满了补丁。上面估计用的是甘蔗种植园的麻袋片,补丁处还能看见褪色的西班牙酒标。虽然有些磨损,但看起来依然结实耐用。
船尾的甲板上,摆放着一些简单的渔具。渔网堆成一团。旁边是一些木制的桶和篮子,用来装载捕获的鱼虾。甲板上还有一些工具,鱼叉、绳索和木槌。
“你这船能装多少货?”
“安娜号能装二十桶鲭鱼。”男人用手挑开黏连的额前头发,露出眼睛。他的西班牙语虽然说得含混黏糊,但能听出来不是本地人后学的。
菲德尔点点头,上船走进船舱打量内部,船舷两侧,有几个小舷窗。船舱里堆放着一些简单的家具,还有一张吊床。空间很大,看来船夫没有夸张。
“我要运这些酒出海。”他走上甲板,和船夫商量。“不远,今天就可以往返。”
船夫顺手把手里干活的短刀插到一边:”今天出海?”
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圈掺着黑色斑点的牙,看着有些瘆人,“今天价格要翻倍,那些该死的chino猪到处乱跑,溺死在码头边上一堆,卫队的人抓着我捞了一早上的尸体。”
菲德尔冷冷地看着他,弹出一枚鹰洋银币。
“六十比索。”罗穆阿尔多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接着又露出他那个脏兮兮的笑容。
菲德尔盯着他的牙看了好几秒,解下自己的钱袋,抛出足数的银币。
“还得再加三瓶朗姆酒,我不要那种劣质的甘蔗酒。”
“我知道你是开酒吧的,门多萨先生。”
罗穆阿尔多舔了舔嘴唇,用手抓住差点掉向海面的最后一枚银币,观察了下成色。
菲德尔没看他,只是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天色,嘴里吐出一句,“可以。”
“我再给你加一瓶,去找个人把我的马车牵回酒吧,跟酒保说,马上你的酒就会兑现。”
回应他的是船长谄媚的笑,“遵命,我的门多萨老爷。”
第17章 转轮手枪
船夫直起身,笑眯眯地点点头,他掏出一个哨子,突然用力吹响。
码头错综交杂、密密麻麻的渔船群中探出了零星几个脑袋。
罗穆阿尔多跟他们几个交代了几声,几人开始分工,一个小伙子手脚麻利的开始驾上马车挪移位置,几个渔民开始一桶一桶的往船上搬运,这种装满朗姆酒的木桶非常沉,有两百多斤,往往需要四个人用木棍绳子配合,很是吃力。
搬到其中一桶时,重量明显不对,轻了至少一半。一名船夫惊讶出了声。
菲德尔风度翩翩地站在一边,点燃了一根雪茄,根本没搭理他们。
罗穆阿尔多跟身边另一个肩膀顶着木桶的人使了个眼神,晃了一下,木桶也没有传来酒液晃动的触感。
他们把酒桶搬到船舱里,罗穆阿尔多的手有些蠢蠢欲动地想打开看看。
“嗯?你是对我的酒有什么想法吗?”
“不敢不敢,门多萨老爷。”
船夫头子赶忙露出脏兮兮的门牙赔笑,接着去搬了。
十几桶酒有惊无险地搬运完,罗穆阿尔多留下了一名船夫,两人开始操弄着帆船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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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驱散了海湾凹陷处薄薄的雾气,船夫知道刚才自己的讨价还价让这位“贵族老爷”不爽,因此在问清了具体位置之后也没多嘴,沉默着开始航行。
那处悬崖附近的海湾比较偏僻,鱼货也很少,几乎没什么人去。
一个时辰后,悬崖的轮廓浮现,菲德尔终于松了与口气,他仔细瞧了片刻,确认和陈九描述的地方一致。
罗穆阿尔多攀爬下桅杆,给出指令。
“往东北偏两度。”
跟上船的另一个船夫抹了把糊住眼角的渣子,晒得黢黑的胳膊在挽舵时紧绷,略微有些生锈的转轴发出哀鸣。
渔船正切进两股暗流的交汇处,缆绳吃力地绷直,外面的毛絮都有些崩断。
“这他妈是魔鬼的直肠!”
掌舵的船夫改用西班牙语方言接二连三地咒骂,舵轮颤抖,让他险些控制不住。
悬崖底部有很小的涡流,和他正在较劲。
当船缓缓逼近悬崖,罗穆阿尔多猛地拽动主帆索,和舵手配合。浸透海水的绳索在他掌心拼命摩擦,两人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让船体远离了悬崖底下的礁石,船身在水面上摆尾慢慢停下。
到了。
狡猾的船夫喘了口气,打量着眼前高耸的岩壁,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带着十几桶酒来这处偏僻的海湾。
他有心想问,但看菲德尔的眼神并不算好惹就没有多事。
等下还是要找机会再多要点。
多年海上生涯让他的远视极好,隔着海潮看过去,绳索和木棍组成的下降通道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随着风飘舞,让他下意识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有人从这里攀爬下悬崖逃跑?
潮水在拍打在礁石上发出轰鸣,罗穆阿尔多转身,却只发现混血青年正用枪口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
“你要……”
砰!
一声枪响。
惊起海鸟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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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枪?”
陈九攥着匕首,眼神盯着菲德尔手里的短枪。
在他还没偷偷摸到另一个船夫身后时,菲德尔已经连杀两人,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掌舵的船夫脑袋被崩开,抽搐着倒下。罗穆阿尔多的尸体仰躺在腌鱼桶旁,心脏蹦出一个淌血的洞口。
“转轮手枪。”
“Colt Revolver。”
“给你看看。”菲德尔看出了陈九的好奇,用手指勾着递给他。
陈九见过些枪,死掉的监工胡安粗硬的火铳还差点崩死他,但都没有手上这把小枪带给他的震撼。不管是家乡的差役还是西班牙人的长枪短枪,发射后都需要重新装填弹药,还要随身带着各种大小零碎,十分麻烦。
他信不过这种东西,更相信自己手里的刀。只要躲过第一枪,他就可以趁着机会用刀抹掉他们的脖子。
菲德尔这把短枪第一次给了他无力反抗的恐惧,以刚刚菲德尔的表现,在他冲进敌人身前,早已成了一团乱肉。
两声枪响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他咽了口唾沫,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学会用枪了。
菲德尔这把枪很美,拿在手里也很轻便,前面一根圆柱形枪管,枪管的前端有一个黄铜制的准星,木质油润的把手让他几乎都想据为己有。
“可以连发几次?”
“其实它做不到真正的连发,需要这样。”
他拿过陈九手里的枪,拨开转轮,给他看里面蜂巢一样的结构,里面还剩下四颗黄澄澄的子弹,甩上转轮,对准海面,将击锤向后拉至待击位置,此时弹膛自动旋转,将下一个弹巢对准枪管。
“每次射击后,需要重复手动上膛和扣动扳机的动作,实现连续射击。”
“熟练的话,可以快速连发。”
“好枪。”
“多少钱?”
菲德尔笑了笑。
“按说我该送你一把,毕竟还要靠你去挣我的命,但这把是我用来保命的武器,不能给你。”
“不过你去三藩的话我介绍你买,在那儿不贵。这里地下渠道稀缺,要60刀乐,大概五十几块鹰洋。”
陈九明白了,这大概是他之前吃五十年虾酱拌饭的钱。
他转头对一边的小哑巴说“回头也给你弄一把。”
他莫名觉得以小哑巴走路无声的习性,用这把枪很合适。
省得他一天揣着胡安那把粗笨的枪不肯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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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和小哑巴两人费力地把船夫的尸体扔下海,重伤未愈,干起体力活来很不顺手。
他喘了口气说道“你不该杀他俩。”
离家短短几个月,他已经杀了不少人,莫名地开始冷血,面对尸体也不形于色,还热乎的血洒在手上只让他觉得黏腻。
“我知道码头的船夫抱团,他们不回去会有很大的暴露风险。”
“能杀掉我那亲爱的叔叔,我就是门多萨家族在古巴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法律上能掌握家族的所有财产,虽然要费些功夫,但这些称不上是要命的麻烦。杀不掉,我也要赶快跑路了。”
“没准以后还要逃去三藩求你给口饭吃。”
菲德尔的神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