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24章

  “陈先生是怕嬷嬷拒绝?玛丽安嬷嬷人很好,应当是不会的。”何文增笑着打圆场,伸手去扶佩帕。

  “信。”陈九摇了摇头,从怀中抽出牛皮纸信封,指尖在“玛丽安嬷嬷亲启”的墨迹上拂过,“你帮我给她,我就不进去了。只说海鱼和佩帕的事,其他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楼某扇半开的窗户,“就不要提了。”

  何文增接过信时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待要细问,陈九已转身去拍打本不存在的马鞍尘土,侧脸对着他,显然是不想再谈。

  礼拜堂的门“吱呀”推开,佩帕和何文增的脚步声渐远。

  陈九扯开嘴角和身后的王崇和笑了笑,有些自嘲自己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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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先生!”玛丽安嬷嬷脸上挂上了惊喜,“上帝保佑,你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去其他洲了……”她倏然住口,目光扫过佩帕苍白的脸。

  “陈九先生托我送这位女士来。”何文增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递上信。余光瞥见走廊拐角闪过一抹蓝灰色长裙的裙摆。

  有个极漂亮的洋人女士走了进来,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又凑到了玛丽安嬷嬷身边。

  信纸展开,佩帕主动用磕绊的英语介绍自己,讲述古巴往事。玛丽安嬷嬷边听边看,忍不住叹息:“可怜的孩子,也许你可以教唱诗班的孩子跳跳舞……”

  “只是这里给不了你太多钱…”

  “嗯?艾琳,你看看,陈先生还在信尾问候你呢。”

  玛丽安开口,话里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调侃,满是皱纹的手指了指。

  信纸最后一行的墨迹比其他字深些,仿佛写信人悬笔良久:

  “烦请代问艾琳女士安好。”后面有几个字没写完又被墨迹涂黑。

  艾琳接过信纸,几次张口又顿住。

  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攥出细密的褶皱,强忍着自己绷紧的表情。

  墨迹在几个显眼的黑点后面洇开,像之前在捕鲸厂外面的荒地上他伤口渗出的血,像他那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令人畏惧的杀气背后又是欲语换休。

  毕竟他跟自己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父亲三番五次的提醒,管家的阻拦,那些只言片语构建的真相。

  “疑似参与码头暴乱”。

  “疑似参与组织平安夜暴乱。”

  连以往支持她的爷爷都严令她继续跟华人来往,每次来教会甚至都要管家跟着,连教会对华人发放救济都不让她参与。

  家里的老人同样也害怕那些辫子疯起来搞起义的残酷,说一句血流成河一点都不为过。

  她几度犹豫,终于还是说服自己就看一眼。

  自己不过是关心曾经的学生罢了。

  艾琳看了一眼眼含笑意的玛丽安嬷嬷,低下头走向门廊,松脱的碎金发丝正扫过发烫的脸。

  就只是看看他在不在而已….不碍什么事。

  大门外的石阶下六匹马停靠在大路一侧,还没等他仔细辨认那几个男人中的身影,突然又注意到了旁边缓缓停下来的一辆马车。

  这不是小卡尔?

  自己家里安排的那个联姻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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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皱着眉头盘算了一下该做的事,总算是脱离了那种若隐若现的烦躁情绪,陈九刚要和一边候着的黄阿贵说话,紧接着就看到了一辆名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身后,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身材很高大,面色漠然。

  他整了整衣服,拿着文明杖,看了一眼路边的几个黄皮肤一眼,面容里带着一丝骄傲刻薄,紧接着就要进到教会里面去。

  陈九皱着眉头,把自己身旁的杂色马又往边上推了下,这辆马车极为嚣张地停在了大路中间,等下他们这个队伍很不好走。

  他没心情跟这种嚣张的白皮老爷抢路,给身边几人使了个眼神。

  小卡尔看着门廊上娇俏的身影,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得体的笑容,挥了挥手,喊了一句“Eileen!”

  听到这个熟悉的英文称呼,捕鲸厂几个人脚步同时停顿了下来,陈九回头看了一眼慢慢汇合的两人,很快又转身,面无表情。

  艾琳的视线落在小卡尔的金发上,他那身海岸警卫队的制服每次都那么笔挺。

  她将信小心叠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正在走近的帅气金发青年。

  “You look absolutely radiant today, Miss Eileen.”(“艾琳小姐,今天的你真美。”)

  小卡尔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又凑近半步,手指假装不经意地擦过她袖口的蕾丝。

  “你什么时候结束?今天海岸警卫队没什么事,我就想来邀请你共进晚餐,上一次晚餐的浪漫回忆还在一直困扰着我的夜晚。”

  艾琳挤出笑容,很快又抿直嘴角,告诉他还要一会。

  现在小卡尔的父亲当上了市长,已经是他们家需要努力交好的对象。父亲已经很不满她之前拒绝的反应,训斥过好几次。她听着卡尔温柔的语气,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陈九那边。

  那个背对着她的是陈先生吗?

  卡尔跟着她的目光

  “你认识那些…黄皮肤的码头工人?”

  他的拖沓在“黄皮肤”上变得更加尖锐,差点下意识就说出了那个侮辱性的称呼。

  “人们一定很钦佩你的社会学热情,但真的…和苦力打交道?你父亲的宽容令人震惊。”

  “…只是之前给他们上过课,便于我写论文。”

  “艾琳小姐,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虽然您要写论文,但还是离他们远一点。那些黄皮肤只是野蛮粗陋的人种,可不要跟他们多打交道。”

  “他们很暴力…也很脏,最近的报纸你看了吗?”

  艾琳耐心听他说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躁,下意识皱了皱眉头,“陈先生他们人很好…..我还要一会,我带你进去坐一下吧。”

  卡尔有些惊讶地听着她吐出一个男人的名字,回了一句“Chen….A gentleman’s name, I see.”

  他含笑回身往街道边望去,似乎是想知道这是谁的名字。温柔的笑容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冷酷的意味。

  “我在外面等就好。”

第37章 车窗外的眼睛

  卡尔·阿尔沃德站在教会门廊的石阶上,目送艾琳的身影消失在彩绘玻璃门后。

  “可惜了。”他攥着带着浮雕的文明杖的把手,忽然嗤笑一声。

  这女人近来愈发不知好歹。父亲刚当选市长,多少政客、商人的女儿挤破头想进阿尔沃德家的门,偏她总用那套“去教会和写论文”的借口推脱约会。方才她频频望向街角的眼神可骗不了人。

  要不是这姑娘确实漂亮,税务官也一直很支持父亲的工作,他早就失去了耐心。

  那群肮脏的黄皮苦力里,藏着什么值得她分心的东西?

  “有趣。”他轻声自语,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群华人身上。

  他们牵着马,躲在街道两边。最前方那个瘦高的青年正低头整理马鞍,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卡尔眯起眼看了看,还是没太看懂这群黄皮肤究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点。

  “汉斯。”卡尔屈指叩响车架,冲车夫抬了抬下巴,“去问问那几个中国人,谁是‘Chen’。”

  马夫汉斯甩着鞭子跳下车时,卡尔掏出手帕掩住口鼻径直坐进了车里。

  这里离唐人街很近,飘来的味道都让他觉得有些犯恶心,那股子若隐若现的腥臭味,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更刺眼的是那群黄皮肤竟敢直勾勾盯着自己,他们该像码头那些苦力一样,见到白人就缩着脖子躲进阴影里才对!

  他坐在柔软的垫子上,翻起了随身带着的一本书,准备等一下那个不知好歹的金发女人。

  那身段已经让他眼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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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斯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他甩着马鞭大步穿过街道。

  当六个华人牵着马想要离开,他故意让鞭子甩出破空声,惊得最外侧那匹杂色马扬起前蹄。陈九攥紧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古巴甘蔗园里此起彼伏的鞭声突然在耳畔再次响起。

  “嘿!清虫!”他停在陈九面前,鞭梢隔着几步指着对方鼻尖,“我家少爷问话呢,你们谁是‘Chen’?”

  空气骤然凝固。

  刘景仁张嘴想要翻译,却被陈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王崇和的拇指顶在了刀的卡扣,黄阿贵佝偻的背脊微微绷直。而陈九只是缓缓抬头,毡帽阴影下的眼睛盯向了这个嚣张的马车夫。

  “忘了你们这些下等人不会说英文。”汉斯嗤笑一声,转头对卡尔喊道,“少爷,他们怕是连‘Fuck off’都听不懂!”

  卡尔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你自己看着办,别来烦我,教教他们规矩。”

  鞭子撕开空气的尖啸声炸响!

  陈九猛地抬手,牛皮鞭梢狠狠抽在他掌心,疼痛顺着神经窜上手臂。他攥紧鞭子,微微有些愣住。

  这一幕如此熟悉….

  古巴的烈日下,监工胡安的鞭子也曾这样无数次地抽打他,也有一次被他攥住鞭子,勒出血痕。

  “You're unlucky。”陈九用英语说道,

  他攥紧了鞭子,掌心生疼,可是这次没流血,比起在古巴那时候,自己手上的茧子更多了。

  汉斯瞪大眼睛。他试图拽回鞭子,却发现这个华人纹丝不动。下一秒,一股巨力将他猛地拽向前方!他踉跄两步,迎面撞上一把抵住心口的柯尔特手枪。

  陈九看着眼前这个白皮男人,和古巴种植园里的监工胡安一样,他的脸上立刻就出现了那种不可思议的愤怒,就好像是自己本来就不存在的尊严突然消失,就好像自己抽打路边的野狗,突然被咬了一口那样。

  此时此刻,他只感觉这种方式很无聊。

  所以没有等马夫开口喝骂,等他掏出腰间的手枪,陈九就已经动了。

  乌黑的枪管陷进马夫笔挺发硬的制服外衣,一股寒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陈九看着他的眼睛,枪口缓缓上移,最终顶住他的下颌,低声喃喃。

  “我心情很不好。本来你大可以继续嚣张,我卑躬屈膝陪你笑,任你鞭两嘢,件事咪当一阵灰抹了去就结束。

  “只不过你给我的感觉似足某个人,搞到我现在仲加顶住道气。”

  “有个监工和你用同样的鞭子。”他扣动击锤的咔哒声清晰可闻,“后来我把他捅成了烂泥。”

  汉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话里冷冰冰的杀意骗不了人。冷汗不知不觉顺着他的鬓角滑下。

  马车里的卡尔终于察觉异样,隐隐期待的惨叫并没有响起,他皱眉望向窗外。

  自己的马车夫正和那群华人贴得极近,背影微微发抖。而那个戴毡帽的华人左手按在汉斯肩上,姿态近乎亲密,右手却隐没在两人身体的阴影里。

  “Sir!”刘景仁突然上前,笑容灿烂得近乎谄媚。

  他一只手悄悄按住了陈九的枪柄。

  另一只手从汉斯的腰间摸索了一下,抽出了随身的手枪,又飞快地往他不知所措的手里塞了一张绿钞,英语流畅地说道:“我们这就走,绝不妨碍您家少爷。”

  他压低声音,“十美元够你喝一周威士忌……或者买条新命?”

  汉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攥紧钞票,微微点了点头。

  陈九松开手,后退半步。

  “下次再畀我见到你揸住条鞭指住我。”他最后看了汉斯一眼,“I’ll end you。”

  卡尔透过车窗,看着那群华人翻身上马。戴毡帽的青年最后回头。

  这一瞬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他眉骨下面那双眼睛。

  某种冰冷的直觉突然攫住卡尔的心脏,让他立刻就升起了很不舒服的感觉。

  汉斯佝偻着背跑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他们……他们只是问路的,少爷。”马车夫挤出笑容。

  卡尔盯着他衬衫前襟的皱褶,皱了皱眉毛。

  “我可不记得你有替黄皮猴子说话的习惯,汉斯。”

  “对不起,先生。”

  马车夫低下头道歉,不敢看他的眼睛。

  卡尔气儿有些不顺,还想继续训斥,就看见有个矮小的身影从远处窜来,这个带眼罩的独眼少年像幽灵般贴近马车,几乎贴上前面的玻璃。仔仔细细看了他好几秒,又飞快地跑远了。

  这个孩子露出的那个眼睛让他很不舒服。

  像是盯上猎物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烂肉。

  在卡尔惊怒的注视下,却看见马夫已经替他关上了门,转身走了。气得他脸色都有些涨红。

  某种比羞辱更尖锐的情绪刺穿了他的傲慢。

  卡尔没看见教堂窗户后面看着一切的艾琳。她攥着信纸的指节发白,玻璃映出她颤抖的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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