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渣子沾在嘴角,活像只偷米的小雀儿。
门口顿时炸开哄笑。哑巴蹲在石墩上啃煎鱼,油光顺着下巴淌到补丁裤上;小阿梅从地上坐起来,还指了指他露出来的胸膛;
旁边的木板房里探出陈丁香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学舌:“九爷,喊你几次食午饭啦!”
陈九眯眼望着日头,这才惊觉自己竟睡足了六个时辰。梁伯蹲在街角补渔网,远远看了他一眼才捶了捶腿起身走远。
晚上黑,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条长长的街道,两边崭新的三角顶木板房,整整齐齐地排着,还做了挡水檐。学了捕鲸厂原来工人宿舍的样式,没有复杂的造型,却胜在简洁,施工想必也能快些。
离开不过月余,却已经变了个模样。
陈旧一路走,一路看着,有些舍不得加快步子,挨个挨个抚摸。
饭堂原是熏得黢黑的大炼油房,如今石灰墙白得晃眼。鲸油桶摞成的角落里支着那块刷黑的木板,上头用炭灰写着一行行的正楷字,字迹清秀齐整。
满是一排排新做的桌子和长条凳,比起之前拿木桶拼在一起当饭桌体面许多。
陈九刚迈进门槛,“九爷”的喊声就跟浪头似的拍过来。
哑巴拽着他胳膊往前拖,愣是把他的扯得踉踉跄跄,催着他去食饭。陈九胡乱冲人群摆手,眼角却瞟见主桌旁那抹青灰布衫。
林怀舟正捧着碗,木簪子歪斜着要掉不掉,碎发丝被海风吹得扫在雪白的后颈上。
发丝随着吞咽轻轻颤动。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在桌子上点算,多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开铺面的花费都是她在管。
似是感应到什么,她突然抬眼。两道视线撞个正着,陈九心里顿时一紧,仿佛又回到那个人潮汹涌的码头。
这女人和初见时大不同了。粗布衫打着补丁,没洗干净的墨渍在她指尖沾着。如今没了那一身精致的让人望而却步的绣衣,倒是她眼里汪着两潭活水,眨一下就能漾出星子来。
“九爷…你睡好了?”林怀舟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开口。她来了捕鲸厂,脸上就再没敷过薄粉,显着眼睛下面有些发乌的疲惫。
在捕鲸厂待了这么久,她何尝不知道阿昌叔救她的用意,何尝不知道几个娃仔私底下喊她的称呼?只是这两个年轻人从来没正面聊过,这么多日子不见,更是添了几分尴尬。
陈九愣是让这几个字钉在原地。他想说普瑞蒙特里站的雪很大,想说新换的柯尔特擦得锃亮,话到嘴边却变成句:“嗯….”
陈九躲过她的眼神,木愣愣坐下,手里刚端起来的碗一不留神摔的粉碎。
“九爷畀边度的黄蜂蛰亲手呀?”
不知道是谁偷偷躲在人堆里捧着粥碗起哄,满屋顿时哄笑。
林怀舟低头抿嘴笑,陈九僵着脖子不敢转头,愣是把面前凉透的虾粥喝出满头热汗,太阳穴直跳。
灶房飘来炝锅的焦香,冯师傅抡着铁勺骂人:“火头军想饿死灶君老爷啊?腊肠切到咁厚点爆油!”
第34章 十条
陈九抄起碗又添了半勺虾粥,米浆裹着红油虾脑在舌尖润开,鲜得他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冯师傅拎着铁勺从后厨钻出来,颠着步子往他跟前又撂了两碟葱爆墨鱼须。
这是单独给他的小灶,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笑了笑悄悄又走了。
如今张嘴的多了,灶房的人手加了不少,全是给他打下手的,手脚都笨,干起活来忍不住就要开嗓子骂几声。
捕鲸厂的男人和女人们没有打扰他用饭,吃完后各自去做工,偶尔投递来关心的眼神。
捕鲸厂眼下不是当初那个可怜巴巴的地方,现在有多的数不清的活要干,事关自己未来的生计,大家都很积极。要是干活磨蹭,不等带队的人开口就得挨同乡兄弟两脚。
卡西米尔等到人潮散尽才挪过来,黝黑身躯投下影子。
“代、代佬…”
“返…回来喇…”
他喉核滚了两滚,硬邦邦的面皮绷到反光。
“卡西米尔,你识讲白话啦?”
陈九勺子一顿,被他喊得一愣,看着这个高大黑人。
“边个教你喊大佬?照旧喊我陈就行了。”
黑人汉子突然挺直腰板,“要...要这样叫。”
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发硬的舌根把字拗成怪异的发音,额角青筋都憋出来了。
“唔得,我知代佬是我们族长的意思,我需要这样喊。”
卡西米尔的粤语说的磕磕巴巴,有些费劲,但他还是坚持说完。
陈九忍笑指住他身后的几个黑人兄弟:“最近做紧咩?惯唔惯?”
他突然咧开嘴,白森森的牙齿同黑皮肤撞到刺眼:“几好,带人去斩木,仲要上课同操兵。”
讲“操兵”二字时拳头无意识握紧,臂肌鼓成一大团。
“样样都好。”
句尾突然卡壳,他尴尴尬尬抓抓头走开,还能听到细声用听不懂的话同后面兄弟叽里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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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直到看他吃完,才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烟杆尾戳戳陈九后腰:“九仔,跟阿伯上瓦顶睇风景啦。”
他带着陈九到了捕鲸厂炼油房的屋顶,之前那个简易的瞭望哨已经进行了加固,抬高,上面站着放哨,底下可以睡人。
“您把年纪仲学后生爬高爬低?”
“你嫌我腿脚慢?我看你倒是腿脚软过虾蛄....”
老头蹲在屋脊上微微喘了喘气,笑话陈九,比起一个月前,他好像又老了几分。
梁伯蹲低身敲敲烟锅,白发被海风吹到蓬起。自顾自地填了些袋子里的烟叶点燃,“我当年攻城门那阵,你还是滩涂执蟹仔的细路哥!”(你还是在滩涂上捉小螃蟹的孩子。)
“你理得我少啲啦!别死在我前头,班兄弟靠你开饭啊!成日带人打生打死,真系当你九命猫咩?”
陈九抓着新做的松木梯子翻上屋顶,没理会他的逞能,看了看他的白发有些暗自神伤。
抬眼望出去,整座渔村映在眼前。
东头洗衣房晾晒着一排一排的衣服,工装外套混着白衫在风里招摇;西边一群汉子正在地上夯地基,往挖出来的洞里砸入木桩子,几个赤膊后生抡着大木锤“咚咚”砸;最显眼的是正当中那栋未完工的二层楼,中式骑楼,二楼花窗木雕已经现出雏形。
船匠阿炳叔正在指挥。
“林小娘子和阿炳一起画的画嘅图则,话议事堂要镇得住成片咸水滩。”
梁伯猛嘬了几口,烟锅子里的火星不太旺,黄板牙咬着烟嘴直磨,“说议事堂要起两层,楼下摆祖宗牌位,楼上开窗能望见整片滩涂。”老头突然笑,“手巧些的都去了,整埋晒雕龙画凤,要我就起多两间棚屋,能住人就得啦。”
他看着又忍不住笑两声,“怕是话本、演义看多了,左右不过是废些功夫,便由着他们去吧。”
“但求心安啫。”陈九手指拂过新刨的瞭望哨桩子,松香味扑鼻。
梁伯叼住烟枪尾,转头看了他一眼:“讲正事先,知你实忍不住,一肚子话想问。”
陈九点了点头,“之前和那班红毛鬼杀人放火单案...我只看到报纸话要开庭?”
“结果点样?”
梁伯冷笑一声,“判咗!”
“那群鬼佬法官连华工嘅证词都当放屁!赔钱?判刑?死那么多条人命,最重的红毛判六年,其他都是两年,华人商户连根毛赔偿都冇!”
“真真是赔个吉!”
“唐人街啲会馆发紧梦!使那么多银钱请鬼头律师,结果呢?”
“要我说,那些白皮和红毛早都串通一气…”
“推出去顶罪的都是些穷怕了的烂赌鬼、毒虫。银纸塞够喉,班友见钱开眼,争住认罪抢住上。”
“就唯独是至公堂抓走了不少人,怕是有内鬼摆他上台。我前些日子特登揾过赵镇岳倾,他说自己有关系可以花一笔钱偷龙转凤找人顶替,把人赎出来。我就没再过问了,送了一笔钱过去,就当是为你这个红棍也烧一柱香了。”
“现如今,你救返白纸扇同那个鬼佬,赵镇岳今次欠你天大的人情。我倒要看他要怎么还!”
陈九只是喃喃,“人情易还.....命难偿,为了救这两个人,死了不少。”
梁伯吸了一口烟,“我打咗这么多年仗,见惯喇。要成事就要见血,最紧要系…”烟杆头点点陈九心口,“莫辜负。”
“莫辜负啊….”
“罢,不讲这些眼湿湿嘢。我同你讲最近一些事….”
“咱们跟那些红毛做过一场,他们老实不少,唐人街啲手足行路都渐渐挺胸凸肚。不过近日有班强人标出来,等我数畀你听。”
“有个乜鬼协义堂,突然踩入唐人街插旗,背后有人和会馆托大脚,跟至公堂直接撕破了脸,杀到都板街同至公堂劈友!赵镇岳个老巢差啲被人铲平!估计日日盼着等你个红棍回来!”
“协义堂?”
“我在萨克拉门托的华人聚集区打掉一个协义堂的堂口,杀了他们的堂主。”
“中国沟不大的地方,通街通巷开鸦片馆,赌档。劏完猪仔仲要抽人骨髓。我竟不知道他们的手爪伸到那么长!吸晒同胞血的狗崽子!”
“等下午安顿好了,我带人走一趟,跟赵镇岳聊一下看看。”
梁伯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草率,要踩场都要带够人马,吓退了就算。我看这帮人食惯血腥,摆明想要这块洪门正统招牌!“
“至公堂是洪门大佬李识荆执正三藩市所有堂口来的,号称驻美五洲,海外洪门总堂,这份金漆招牌的重量便叫人打生打死了,赵镇岳做生意一把好手,镇场霸气就输那洪门大佬李识荆九条街,要不怎么非要揾你当红棍?今次唐人街被人插旗,这赵镇岳估计等着你为他打生打死,面子功夫做足即可,不要把自己赔进去。”
“现在街面上鬼佬巡查得紧,找一批最狠的,分批给你带进去,找机会一次把那协义堂打疼,有个交代就行了。”
陈九嗯了一声。
梁伯接着说,“码头区有班癫佬,最近抢了码头区洋行的三个仓,抢了鸦片、还有几大批之前的货。手里都是些亡命徒,打响了名号,下手极狠,跟那个市政厅新成立的武装队当街枪战,放火烧咗半条街……”
“那黑市的枪都叫他们买空了,几大会馆气的暴跳如雷,华人的生意尽数被扫了一通,还让几十人的武装队冲进了唐人街搜查,不知损失多少。”
“唐人街的堂口被抄咗三家,看门的面皮都叫鬼佬抽得通红,话唔定哪一日就轮到捕鲸厂。”
“这种亡命徒作风,四围树敌,大洒金钱派炮仗,连北滩几家爱尔兰妓馆都抢了,一听说他还发白皮女人,搞到好多走投无路的跟他玩命!”
“班友扬威要’派钱派炮仗派女人,够威够狠兄弟多’,引到好多烂仔跟尾。”
“这种到处树敌的野狗,也不知道能蹦跶多久。”
“赵镇岳还是太软,堂堂洪门大佬镇不住班牛鬼蛇神,这是个大隐患。”
老头摸出个报纸,揭开是半张《三藩公报》。
市政厅悬红五百追缉“辫子党”的标题下,模糊的照片里依稀能见几个蒙面人拎着煤油桶。
“现在全城的白皮狗都疯了!要不是有人举报说辫子党的几个贼窝…”
老头突然剧烈咳嗽,“怕不是火也要烧到咱们这里来!”
陈九皱了皱眉头,“鬼拍后尾枕,一场火烧出成地豺狼。”
“归根到底,金山的大华商争着做良民,跟鬼佬的官员勾手指,站在一起肩贴肩,才不管底下人的死活,六大会馆忙着向新移民收保护费,开赌档鸦片馆挣钱,至公堂主动切割黑帮成分,才让这些目空一切的疯癫烂仔上位。”
“现如今,来金山的同胞兄弟天生一盘散沙,想要不被人欺负。不是去同乡会馆拜码头,就系落黑帮社团做四九仔卖命,要不就是老老实实交平安银,没有的选。”
梁伯点点头,“你读过书,日日看报纸,还是比我老汉醒目,看的长远。”
他叹了一口气,“所以咱们要替人出头,恐怕是要跟外面这些往窝里捞钱的对着干啊。至公堂容得你几耐?话唔定听日看清了你的路数,就第一个做了你这个红棍。”
“算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讲啦,萨架缅度(萨克拉门托)点杀出条血路?阿忠讲到口水干都唔明。”
“那汉子你也知道,是个嘴笨的。”
陈九点点头,由遭遇炸铁轨、火烧工业区讲到大雪对枪。
讲到最后谈判,梁伯烟锅早凉透,忍不住骂出了声,“叼…真系阎王簿都勾唔晒你条命…"
他终是几次叹气,也没有抽烟袋的心情了。
后生仔太能干,日日同阎王搏命,除了心痛,倒也让他自责自己没用,除了带人砍杀,这种费脑子的活计已经不顶事了…..
说完之后,两人沉默着吹着海风,突然底下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林怀舟的识字班下课了,好多人涌了出来。
陈九说,“走吧,我跟你说说我的计划,得空就一直在想,得用一下黑板。”
“咱们一起商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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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鲸厂的炼油房,林怀舟还在擦黑板,见他和梁伯走进来,以为他们有私下的话要说,女先生攥着抹布退到墙角,蓝布衫蹭上一片白痕,垂着头便要往外走。
“林先生。”陈九的声音像块粗粝的礁石,截断了她的脚步,“劳烦去喊卡西米尔、张阿彬、王崇和……”他挨个点过人头,顿了顿,补了一句,“要快。”
林怀舟手指绞着抹布,低声应了。
门外忽然晃过道青衫影子。“何生,”
梁伯的烟杆“咚”地敲在门框上,“灶房的粥饭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