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17章

  陈九的声线冷硬如铁,“但你要记紧,你的命是埋在雪里的兄弟换的。”

  “除了我的人,还有你的人!”

  临到鬼门关转了一圈, 格雷夫斯发现折磨自己的病症突然好了,原来,人命是那样值钱,他还没做好去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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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

  这些临时被召集的人很不安。

  有人蜷缩在墙角咳嗽,有人机械地搓着红肿的手掌,指缝间还沾着洗衣房的碱粉;更多人则沉默地盯着地面,不知道陈九是不是来追究他们上次逃跑那没卵的事情。

  “九爷。”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华工打量四周,最终还是咬牙站起身,“刚刚喊人的兄弟,话九爷你打算带住大家揾条生路?”

  陈九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枯黄的脸。这些曾挥舞铁锤和美洲大陆搏斗的汉子,此刻眼中只剩下饥饿和麻木的迟钝。

  他踢开地上一个漏水的铁皮桶,桶里漂着几片烂菜叶…..

  “都说说,眼下靠什么活命?”他单刀直入。

  “洗衣工……咳……每天洗十四个钟,工钱还不够买半磅咸肉。”说话的是个消瘦的青年,手指头被水泡得泛白发皱,“啲鬼佬仲嫌衫‘有怪味’,现在洗衣工的活计也不好找了。”

  角落里传来沙哑的接话:“我在罐头厂刮鱼鳞,监工说黄皮手细,适合干这种阴湿工。”

  他举起溃烂的双手,给陈九看了看。

  陈九拉过一个低矮的木凳子坐下。这些故事他太熟悉了。

  一路驰骋,见了太多,也听了太多。

  自横贯大陆铁路竣工,上万华工被像垃圾般丢进西海岸的贫民窟。三藩尚有唐人街庞大的宗族网络维系,勉强维系着体面。

  萨克拉门托的中国沟却像被遗忘的沼泽,人人都吃不饱,同乡会忙着扒皮,还有凶悍的协议堂打仔来收保护费。

  尽管这些人都见了阎王,日子却不曾好过上半分。

  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压抑:“我们些人在河谷那边挖渠。”

  众人回头看向说话者。

  这是个中年人,面皮皲裂似树皮,裤脚沾满干泥:“班白鬼请咗几十个华工挖沟筑堤,话要抽干沼泽造良田。”见陈九挑眉,急急补多句:“我睇真嗮!啲黑泥肥到漏油,种乜都得!”

  陈九一愣,让他详细说说,

  ”我们得站在齐腰深的臭水里,用竹筐运走烂泥,再夯入红木桩固定堤坝。每月带走十几条人命。”

  “地势低过中国沟?”陈九突然发问。

  “低成丈几!但班白鬼用蒸汽泵抽水。”

  油灯的火苗在陈九眼中跳动。他想起广东老家咸水寨的沙田。

  渔民们围着滩涂地造田时,也会先用石头筑堤排水,还得先种咸水草几年。

  可是这里是河!遍地都是河!

  大平原上的地容易引来白鬼争夺,可是沼泽地、滩涂地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刘景仁突然起身,和他对视一眼,均是明白了对方所想。

  他将地图铺在草席上。

  煤油灯的光晕下,萨克拉门托河主流域很宽,支流蜿蜒穿过星罗棋布的沼泽。

  “九爷,这些烂泥巴…..”

  他的炭笔圈出一片洼地,“呢的烂泥地是白鬼眼中系臭裹脚布,等我哋抽干水、围垦…这就是能种稻米、种粮食的宝地啊!”

  “分分钟变黄金田!”

  “格雷夫斯,”陈九一番思索立刻转头看向阴影中的男人,“你和卡洛律师去谈,去看一看偏一点的沼泽地,打听打听背后有没有什么人。”

  格雷夫斯猛地抬头:“你问那些烂泥地?那些地连牲口都站不住脚……”

  “所以我要买,才不引人注意。”陈九冷笑,“白皮猪不懂’烂泥能生金’,我们懂。”

  格雷夫斯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行……反正我现在和你们一样,是那些大人物眼里的清虫。”

  他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枪套,“但买地要钱…..”

  “呵,我差点忘了,你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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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饭点,陈九安排人去生火造饭,众人才散去。

  他们听懂了刚刚没说完的话,眼里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和犹疑。

  头先陈九画的大饼太靓,靓到连发梦都不敢信。

  后生仔阿明死死掐住自己大腿,痛到吡牙咧嘴才信这不是发紧梦。

  “真係种得成?”

  人群后面个跛脚阿叔对住脚喃喃自语,摸到自己的粗糙皲裂的手,突然“啪嗒”滴了滴老泪落泥地。

  这么久了,自打被人赶到中国沟,边个仲记得泥土的温度?

  这是他们做梦都想做的事….

  刘景仁拉陈九到河岸边,

  “九爷,我之前在萨克拉门托码头揾了个修船厂。买了两艘船,补好漏,能装很多货。”

  他抓了把淤泥,任污黑的水从指缝滴落,“等沼泽地垦出来,稻米、土豆、甜菜……都能用船运到金山。”

  “如果行铁路,去到中部荒原嗰啲贫瘠地方,班白鬼都要抢……”

  “我哋嘅渔货都可以用船运去萨克拉门托……”

  陈九望向河面。他仿佛看见它们满载稻谷、劈波斩浪的模样。“景仁,你说……咱们真能在美国种出老家的稻子?”

  “点解唔得?”

  刘景仁折断节脚边的枯枝,“白鬼净识种麦,我哋手板眼见工夫——浸谷、育秧、赶鸭食虫…”讲到尾音都颤,好似惊大声了就会戳破这个梦。

  他喃喃,“我们的脚踩过水田,手插过秧苗……烂泥巴里有咩活路,华人比他们清楚!”

  陈九愣了好几息,缓缓坐下。

  另一边,华工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那是出去采购的人带了一大堆蔬菜和肉回来。

  阿吉兴冲冲了拎过来一瓶洋酒,看两人在议事,又悄悄走了。

  刘景仁拧开酒递过去:“九爷饮啖先?”

  “想什么心事?”

  陈九仰头喝了一口,火辣辣烧到颈筋都绷起:“想阿妈……阿妈成日话人离乡贱。而家?我们连个'乡'字都被人拆骨吞埋。”

  远处传来锅铲的声音,阿吉大声吆喝:“落猪油爆蒜啦!”

  “这儿就系我们的新窦!”(新乡、新家)

  刘景仁苦笑两声,“等稻子长出来,臭涌也能变粮仓。”

  “烂泥沟变金饭碗,要白鬼睇住咱们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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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雷夫斯站在一边,望着远处发呆。阿吉走时朝他脚边啐唾沫,他却恍若未觉。

  他听不懂陈九和刘景仁说什么,只是在思索以后该怎么做。

  “你没去找卡洛吗?”

  陈九挑眉。

  格雷夫斯耸了耸肩,脸上带了一丝落寞:“战争结束后……我很多战友拿了政府的土地当农场主,种玉米…我则是带着人来了西部…”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现在,我居然要帮一群清国人垦荒……真他妈滑稽。”

  陈九沉默片刻,

  “地契要落你的名字。”

  格雷夫斯僵住。“白皮信不过华人,但信得过’格雷夫斯农场主’。”

  “华人买不了土地,卡洛我要带回三藩,你留在这里。”

  “我虽然信不过你,但你我都没有选择。”

  “土地的收益分你两成.”

  陈九转身走向黑暗,“好好干……说不定哪天,你真能种出玉米。”

第31章 君不见

  一队人影在暮色中缓缓移动。

  领头的老汉佝偻着背,身后跟着百来号人,个个面黄肌瘦,拉着几辆破破烂烂的木板车。

  这是他们在河谷平原东躲西藏时最后的家当。

  一行人虽然缩着手,排成紧密的队伍,前后却时不时有人四处观望着,很是警惕。

  “那陈九当真返回来了?”

  陈桂新再一次小声问报信的阿明。少年急得跺脚,泥水溅上草鞋:“桂新叔,我金睛火眼睇住九爷在窝棚斩烧肉呀!保善队的人全跟了他,连鬼佬都缩在墙角听差遣!”

  陈桂新布满沟壑的脸抽动了一下。

  临别时前陈九带着从三藩来的精锐没入平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他这支老弱残兵人多目标大,却是有意无意地当了诱饵。

  平克顿侦探调查时,他们像野狗般在平原里逃窜,连埋锅造饭都要派人在树梢放哨。想到这,他摸了摸左臂的枪伤,那是替个崽子挡的流弹。

  他不知道,陈九直接突袭了一处支线营地,不仅占了地盘,还解散了里面的华工。

  加入太平天国之前,自己不过就是个木匠,跟着打了那么多年仗,自己多数时候负责些军械和造桥修路的活计,真论起带队行军来,竟然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

  风声应当还没过去,他们怎么敢重回中国沟?听阿明这小子说还是两次?不仅躲的好,胆子也比他个老卒大吗?

  转过最后一道土坡,窝棚区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

  二十口铁锅架在碎石垒的灶台上,猪油炒菜的香气裹着白雾升腾。

  保善队的后生们扛着米袋穿行,旁边坐着一排懒懒散散的汉子。陈桂新情不自禁多瞅了几眼,这些人看着松散,脸上还带着疲惫,却不敢叫人小觑,他亲眼见过这些人的悍勇。

  “你回来了?”

  陈九的声音从人堆里响起。陈桂新抬头,月光下后生仔着件甩色蓝布长褛,从火光里走到他跟前。眉眼间比分开时更添几分冷厉。最抢镜的是腰间那柄雕花柯尔特,象牙柄白得似死人骨,跟他这一身格格不入。

  “九爷好威风。”陈桂新抱拳,话里带刺,“仲以为你还在河谷做地老鼠,点解又返来这条臭水坑?”

  人群霎时安静。捕鲸厂的汉子们立刻攥紧枪柄,眼神带上了杀意。身旁的几个太平军老兵在两人身上看了几眼,有些迟疑,泥浆在众人靴底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陈桂新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这群人立刻变成择人欲噬的野兽。

  陈九抬手止住要发作的王崇和,径直走近。

  “桂新叔啖气仲未落?”(“桂新叔的怨气还没消?”)

  “我们这一伙人坐着火车往东去了,原本是想同鬼佬搏命换两个兄弟。”

  “点知.....”

  “普瑞蒙特里站死了十一个手足,几番血战才换回眼前太平,才有底气放人去给你送信。平克顿的狗头子现在给我当差,铁路公司答应不再动华人…..”

  “死了这么多人命的买卖,值不值?”

  陈桂新呼吸一滞。他注意到陈九说“停战”时,角落里那个高大的白人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原来长凳边还坐住个白皮后生,暗处里还藏了个瘦削的白斩鸡。叼,头先点解没有看到!

  “入屋说。”老汉终于明白那刺骨的杀意从何而来,挥手散了身后的人。

  逼仄的窝棚里,咸鱼干在梁上晃悠。陈九拎起陶壶给他倒水,手上和露出的腕子满是细碎的老茧和伤痕。

  “农场?”

  当陈九说出计划,陈桂新差点打翻茶碗。手指死死抠住桌沿:“你要带兄弟们在白鬼眼皮底下垦荒?当年太平军在广西种军屯都要被清妖剿,烧荒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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